后半夜那阵喧哗,我到底没敢出去看。
我躺在铺上,耳朵贴着棚壁,听码头上那荷兰监工叽里咕噜地吼。他那话我一句不懂,可那股急火劲儿,隔着半座矿场都听得出来——不是发现了什么,是急的。急矿,急账,急这趟船空着回去没法交差。
雷大柱在旁边压着嗓子:"霍哥,要不要我摸过去听听?"
"别动。"我按住他,"这时候谁出去,谁撞枪口上。"
我们俩就这么躺着,听了小半个时辰。后来翻译的声音也起来了,结结巴巴地替人传话;再后来,是班总管那点头哈腰的陪笑,一声接一声,听得我牙酸。天快亮的时候,码头那边才静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账房。路过仓房,看见班总管手底下那个管仓的番奴,蹲在墙根底下洗脸,一抬头,眼窝子是青的,跟一宿没睡似的。我凑过去,递了根烟叶子:"老哥,昨夜怎么了这是?"
那番奴接过烟,夹耳朵上,叹了口气,半天才蹦出一句汉话:"矿,少了。"
"少了多少?"
"三成。"他比了个三的手势,又往地上啐了口,"红毛生气,说船要空回去。"
我心里那块石头,这才彻底落了地。
不是查我。是查矿。荷兰人要三成矿,班总管只交上去七成,中间那三成窟窿,他自己填不上——这是他跟荷兰人之间的烂账,跟我霍归海,没半点干系。
可我这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又提起来了。
矿少了三成。这三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班总管报上去九成九,实际挖出来连八成都不到——那差头,我前儿跟他算账的时候,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他拿空饷填了一半,拿损耗填了另一半。可现在荷兰人拿实数来对,他那本糊上去的账,当场就漏了。
我一路走,一路想。班总管这个人,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他手眼通天,能在这矿场上坐稳这么些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荷兰人信他,信他报上去的数。现在荷兰人当场对账,他这根顶梁柱,等于让人抽了一斧头。
我那一夜其实没怎么睡。后半夜又起来过一回,披着蓑衣爬到账房屋顶上,借着闪电往码头那边看。就看见那间大仓库里,灯亮得跟白昼似的。班总管跪在那块青石板地上,手里捧着那本黑皮册子,一页一页翻。红毛监工坐在一把洋椅子上,一条腿架着另一条,手里转着根马鞭,也不说话,就听他翻。
闪电亮的时候,我看见班总管那后脑勺——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褂子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翻译在旁边,一声不敢出。
就这么跪到天蒙蒙亮,红毛监工才站起身,把马鞭往手心一抽,说了句什么。班总管那头,跟捣蒜似的磕头。我离得远,听不清说的啥,可那架势我看得明白——红毛是撂了期限。
第二天我才从翻译嘴里套出来那句原话的意思:下个月这时候,矿必须补够。补不够,班总管自己坐船去巴达维亚,跟大老爷们解释。
果然,那天上午,班总管把自己关在大屋里,谁也不见。听差的出来传话,说老爷病了。
病了?我心里冷笑。他不是病了,是吓着了。
晌午过后,荷兰人要走。我站在棚子边上,看着那艘大黑帆船,桅杆上的帆一张一张升起来。船舷那排炮口,还是黑沉沉地对着岸上。船离码头的时候,那个红头发监工站在船尾,拿个小本子,往岸上指了指,跟旁边的翻译说了句什么。
翻译后来到矿上传话:"红毛老爷说了,下个月这个时候,再来。那时候账上该有的矿,一两都不能少。少一石——"翻译顿了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就提班总管的头,去填。"
底下当时就静了。三百多号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出声。
我站在人堆里,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下个月再来。这一个月,班总管得把那三成矿,从地底下刨出来。可矿就那么多,人就那么多,他拿什么刨?
我正想着,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日那种暗。是西边海平线上,一堵黑墙似的云,轰隆隆地往这边压。风一下子就变了味,咸腥味里多了股土腥气。有个老广抬头看了一眼,脸都白了:"要下雨了。"
"南洋这雨,一下就是半个月。"旁边有人接话,"上回那回,棚子都冲塌了两间。"
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滴雨就砸下来了。砸在脸上,生疼。紧接着,天像漏了似的,哗一下就倒下来。那雨不是落,是泼——横着泼,斜着泼,几步开外就看不见人。
矿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番奴们喊着往棚子里跑,矿上那些没来得及收的工具,泡在雨里转眼就看不见了。我抱着头往账房冲,一进门,浑身已经湿透了。
那雨,一下就是三天。
头一天,我还觉得新鲜。隔着窗看外头那雨幕,白花花的,什么都模糊。第二天,我就笑不出来了——棚顶开始漏。我们那排棚子,是棕榈叶盖的,平时挡太阳还行,这种暴雨一浇,跟筛子似的。铺位底下全是水,鞋泡在里头,一踩一个水花。
更难受的是那股潮味。棚子里的被子、草席、衣服,没一样是干的。手一摸,黏糊糊的。墙角长出一层绿毛,鞋帮子放一宿,第二天就能搓出蘑菇来。蚊子也多,不是那种小咬,是南洋那种大花脚蚊子,隔着裤子都能叮出血包。我一宿起来三回打蚊子,雷大柱在旁边骂骂咧咧。
"这鬼地方,"他揉着腿上一串红包,"比矿上还难熬。"
我没接话。我心里清楚,这种雨,最熬的不是人,是水。
第三天早上,崔济民摸过来,脸色不太对。
"霍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西头那片棚,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昨晚后半夜,老陈——就是上回跟你借火点烟那个老广——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人已经起不来了。"崔济民咽了口唾沫,"我刚过去看了一眼,他那个铺位旁边,还躺着两个。都是一样的毛病,上吐下泻,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手里那碗水,差点没端住。
上吐下泻。脸白得跟纸。这病,我熟。
在南边待过的人都知道,这是要命的东西。雨一下,沟里的水涨起来,粪水混着雨水,顺着棚根往低处流。人喝了那水,肚子里就跟煮了似的。轻的拉几天,重的,一天人就没了。
"喝的水呢?"我问。
"还能喝什么?"崔济民苦笑,"这大雨的,灶上那点柴全潮了,烧不开。大伙儿都是接棚檐滴下来的水,咕咚咕咚灌。"
我一拍大腿。
这就是了。棚檐滴下来的水,那是接了棕榈叶上的烂叶子、鸟粪、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脏水。再赶上西头那片棚子,地势低,粪水一泡,不全进去了?
"还有谁病了?"我追问。
"我数了数,"崔济民伸出三根手指,"光西头那片,就五个。东边还没听说。可我估摸着——"他看了眼外头那还是跟泼水似的雨,"这才第三天。"
我蹲在账房门口,看着那白茫茫的雨幕,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这矿场三百多号人,挤在一片棚子里。一旦这东西传开,不是病几个人的事——是倒一片的事。到时候不用荷兰人来对账,不用班总管来收拾,这三百号人,自己就得躺下一半。
雷大柱从外头冲进来,浑身淌水,喘着粗气:"霍哥,西头老陈,刚拉得站不起来了。他老婆——不对,他那个一同从唐山过来的老伙计,正抱着他哭呢。"
我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
"走。"我说,"看看去。"
〔钩子:我踩着一脚泥往西头走,雨幕里,已经闻见那股味儿了——汗味、粪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人死前的甜腥气。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病,比我想的,起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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