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隔离

第二十二章 隔离

老陈躺在铺位上，已经脱了形。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额头。不烫，可身上是凉的，汗出得跟水珠子似的，顺着脖子往脊梁沟里淌。他眼睛半睁着，眼神是散的，嘴唇干得起皮，一说话就带股酸臭味。

"霍先生……"他认出我，嘴唇动了动，"我这肚子……跟有人拿筷子在里头搅……"

我没接话，转头看他旁边那两个。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我叫不上名字，正蜷在那儿哼哼；另一个更年轻，也就二十出头，脸白得发青，时不时侧过身子去吐。

三个人，一个屋。

我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西头的棚子。一共七间，挤着一百多号人。上百人共用一口破水缸，棚根下头就是条明沟，雨水混着沟里那点脏东西，漫得到处都是。这地方，只要倒一个，不出三天，能倒一半。

崔济民跟在我身后，小声问："霍哥，这……这是啥病？"

"痢疾。"我咬着牙，"或者比痢疾还凶的东西。"

"那……那怎么办？找大夫？"

我苦笑了一下。这鬼地方，大夫？荷兰人自己有病，是坐船回巴达维亚看。我们这帮猪仔，死了往沟里一扔，哪来的大夫。

"没有大夫。"我说，"只能我们自己救。"

我一路跑回大屋，去找班总管。

班总管这回倒没端架子。他从荷兰人那一闹之后，整个人像老了十岁，眼窝子陷下去，手里那对铁球也不盘了，就歪在椅子上抽水烟。听我说西头病了人，他眼皮都没抬："病了就病了，矿上天天死人，哪回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回不一样。"我压着声音，"老爷，这回是传染病。西头那七间棚，一百多号人，要是全倒了，下个月荷兰人来要矿，您拿什么交？"

他手里的烟枪，停了。

我知道这话戳到他痛处了。荷兰人下个月来，少一石矿就要他的命。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再出任何岔子。

"你想怎么样？"他眯起眼。

"三件事。"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西头那七间棚，全封了。病了的，挪到最东头那间空仓库去，单独住。没病的，挪到中间来，跟病人隔开。第二，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喝生水。我让人在灶上烧一大锅一大锅的开水，晾温了，一人一碗，轮着喝。第三，棚根下头那条沟，让人撒石灰。死了人，不许埋，泼上油，烧了。"

班总管盯着我看了半天："烧了？死人都烧了？"

"烂在地里，病气散不出去。"我说，"烧了，才干净。"

他没立刻答应。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怕这事传出去，荷兰人知道了，又要找茬。可他更怕的，是这一百多号人全躺下，下个月那三成矿，他真交不出来。

"行。"他 finally 一摆手，"就按你说的办。出了岔子，我找你。"

出了大屋，我雷厉风行。

雷大柱带了两个最壮实的，把西头那七间棚的人，连搀带架，全挪了。病得重的，抬到东头那间空仓库——那地方背风，又离人远，正好当病棚。没病的，集中到中间四间。棚口横了根木头，谁也不许随便窜。

搬人的时候，乱得跟开锅似的。有个老太太，是跟着男人一起来的南洋，抱着个破包袱，说什么也不撒手，那包袱里是她男人的牌位——她男人上回矿难砸死了。雷大柱急得直转圈，我过去蹲下来，跟她说："老嫂子，牌位你抱着，跟我们走。那棚子漏雨，牌位泡坏了，大哥在底下也不安生。"她这才肯挪步。

还有几个番奴，听不懂汉话，站在雨里发呆。我打着手势，比划了半天，他们才明白是要换地方。有个老番奴，临走前还回头，冲自己那铺位拜了两拜——他信的那个什么教，我也不懂。

崔济民带人去灶上烧火。那堆柴全潮了，点不着，他急得满头汗。最后我让人把马六屋里那点备用的好酒，偷摸倒了半坛当引火，这才把火生起来。大锅架上，水滚了一锅又一锅，晾在木桶里。

石灰是从仓房翻出来的，原先是用来刷墙的。我让人牵着簸箕，沿着棚根那条沟，细细撒了一遍。那白粉落在脏水上，嗤嗤冒泡，一股呛鼻子的味。

忙活了一整天，到晚上，西头那片总算隔开了。

我坐在病棚门口，啃着一块糠饼，心里却一点不轻松。

隔离是隔了，可那三个病人，还在拉。我没药，光靠喝开水，能顶多久？

正想着，棚里头忽然一阵喧哗。

我扔下饼就冲进去。就见一个赤着膀子的壮汉，正跟崔济民推搡。那壮汉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刀疤，是东头矿上一个叫王疤脸的。他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是刚从沟里舀的生水。

我认得这人。他原本是唐山那边一个打短工的，跟人斗殴，一刀捅死了同乡，逃到南洋躲祸。一身蛮劲，矿上搬石头，他一个人顶俩。可这种人，脑子就一根筋，谁横他服谁。

"滚开！"王疤脸一胳膊把崔济民搡了个趔趄，"老子喝了一辈子这水，怎么着？来了个小管事，就让老子喝开水？开水有个屁味！"

"王疤脸！"我喝住他，"那水脏，喝了要出人命的！"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我一眼，啐了口："霍账房，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算账的，也配管老子喝水？"他把那碗生水往地上一墩，"我今儿就喝这个，你能把我怎么着？"

病棚里那几个还能爬起来的，都盯着我看。

我往前走了一步，没急着说话。我先看了看他身后——他带来了两个人，也是东头矿上的，膀大腰圆，站在那儿看我笑话。这是他特意带来撑场面的。

我心里清楚，这一下不能软。我今天要是让他喝了这碗生水，往后我立的这规矩，就全成了屁。可硬来也不行——他三个，我和崔济民俩，真动起手，我这把骨头，不是他对手。

我得拿话压他。

"你要喝，我不拦你。"我声音不高，"可你喝了，病了，死了，别往我这病棚里抬。还有——"我指着他脚边那碗水，"你现在喝一口，往后西头这一百多号人，谁因为你的水病了，我就把你捆在这病棚门口，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

他身后那俩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我又补了一句："王疤脸，你是条汉子，我敬你。可你想过没有——这病真传起来，你那两个兄弟，你那铺位旁边的老周，谁跑得了？你一个人逞能，拉着他们一块儿送命？"

这话戳到他了。他眼角抽了一下，回头瞅了瞅他那俩兄弟。

王疤脸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瞪着我，我也瞪着他。

棚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雨打棕榈叶的声音。

半晌，他骂了句脏话，一甩手，把那碗生水泼在了地上。

"操！"他吼了一嗓子，"喝开水就喝开水！老子这条命，先寄你这儿了！"

他气冲冲地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后背的汗，这才冒出来。

崔济民凑过来，压着声音："霍哥，你刚才……真不怕他动手？"

"他不敢。"我抹了把脸，"他就是个混横，真敢在这节骨眼上闹事，班总管第一个饶不了他。他心里有数。"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却没底。

规矩是立住了，可那三个病人，到后半夜，又重了一个。

〔钩子：我守在病棚里，就着一盏快燃尽的灯，看老陈翻了个身，嘴里咕囔着什么。我凑过去听——他不是在喊疼，是在喊一个女人的名字。我心里一沉：这是开始说胡话了。说胡话的痢疾，十有八九，是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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