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减员

沼泽封了，草药断了。

我站在棚门口，看着崔济民扛回来的最后那筐马齿苋，心里飞快地盘算。这筐草，省着点用，够撑个两三天。可两三天之后呢？

我做了个决定。

"这草，"我指着那筐，"往后只给最重的用。轻的，继续喝开水，硬扛。"

崔济民愣了："那轻的要是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打断他，"这药不够分。八个病人，我得把这几味草，留给最可能救回来的那个。"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心里也硌得慌。可这就是战场。药就这么多，你给谁，不给谁，就是一条命的事。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眼。白天在病棚守着，一个一个地看。夜里就听着外头那雨，听着病棚里人哼哼。谁的声音弱下去了，我心里就跟着沉一下。

死人，是从第八天开始多起来的。

头一天，走了两个。就是病棚里那两个最年轻的。早上我进去，一个已经凉了，另一个还剩一口气，熬到中午，也没了。

我让人把尸体抬到棚后头，跟老陈那几个烧了。那几天，那片空地上，火堆就没断过。烟混在雨里，黑沉沉地往上飘，一股子焦味，一整天都散不出去。

第二天，走了三个。

第三个走的，是个才十九岁的小孩。是去年跟船从广州过来的，瘦得跟猴似的。我记得他，平时见了我，还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霍先生"。那天早上我进去，他蜷在铺角，身上盖着那床破席。我掀开席子一看，人已经凉了，眼睛没合上，眼珠子还盯着棚顶。

我伸手，把他眼睛抹上。

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半天顺不过来。这孩子，才十九。他家里要是知道他死在这南洋的烂泥里，爹妈得哭成什么样。

第三天，四个。

到第十天，病棚里那个最初能坐起来的老伙计，也没了。

我站在火堆边上，看着那老伙计被抬出去，半天没说话。他喝我的草药汤，明明见好了，怎么就——

后来我才明白。他本来就饿了太久。那三天扣口粮，他又上了年纪，底子早空了。这场病，不过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草。

这十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困了，就在病棚外那堆草上歪一会儿。饿了，啃块糠饼。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脱了相。雷大柱后来说，那几天我走过去，他都不敢认——说我下巴上的胡子，一下长出来半指长。

矿场上的人心，开始浮动。

有人开始偷偷躲着病棚走。远远看见我端着药碗过来，往旁边让。有人私下里嚼舌头，说这病是霍归海招来的——他前几天得罪了班总管，触了霉头。

这话一开始是在背后说。后来越传越响。有一回我去大锅那儿盛粥，排在我前头两个汉子，一看见我，端着碗就走，嘴里还嘟囔："就是他，惹了班老爷，病才传到咱们这儿的。"

雷大柱听了这话，当场就要跟人干架，被我死死拉住。

"拉我干什么？"雷大柱眼睛都红了，"他们忘恩负义！你在病棚守了十天，他们在背后这么嚼你？"

"让他们嚼。"我声音哑得厉害，"这种时候，人一怕，嘴里就没好话。你跟他们辩，辩得过来吗？"

"那怎么办？"

"守着。"我说，"守到雨停，守到病过去。到时候他们自然明白。"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不是一点没打鼓。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这矿场上三百多号人，平时见了我，客客气气。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们信的不是我，是那个给他们扣粮、让他们拉稀的班总管。人就是这样——你天天给他一口饭，他记不住；你哪天不给他，他就恨你。

第十一天傍晚，我坐在病棚外头，就着凉水啃饼。崔济民凑过来，手里攥着个小本本，脸色古怪。

"霍哥，"他把本子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那是我让他记的死役数——这矿场上，每死一个人，班总管都要报上去，从荷兰人那里领一笔"烧埋银"，也扣一份口粮。这个数，我得心里有数。

崔济民记得很细。哪一天，死了谁，叫什么，哪棚的，一笔一笔。

我一页一页翻。

翻着翻着，我的手停住了。

我先把本子上的数，跟我自己脑子里那个数对了一遍。我这十天，天天在病棚，谁没了，我心里是有账的。可这一笔一笔对下来，越对，我心里越发毛。

"老周，"我指着其中一行，"这个人，是哪天死的？"

崔济民凑过来看了一眼："初九。怎么了？"

"初九？"我皱起眉，"初九那天，我明明记得，病棚里只走了两个——一个是那个年轻的，一个是个姓刘的。这老周，是谁？"

崔济民愣了一下："老周……老周是东头棚的。他没在病棚里死。我听人说，是前天下矿的时候，一头栽在矿坑里，抬出来就没气了。"

我盯着本子上那个名字，没说话。

不对。

我这十天，天天在病棚守着。病死的人，我一个一个，亲眼看着烧的。这老周，我没见过。

我又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把所有名字数了一遍。

我数了两遍，抬头看崔济民："你这上面，记了多少个名字？"

"二十三个。"崔济民脱口而出。

"我这边，"我声音压得很低，"亲手送出去烧了的，十九个。"

崔济民张了张嘴："那……那多出来的四个呢？"

我没回答。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这矿场上，每报一个死役，荷兰人就少发一份口粮，多发一笔烧埋银。死一个人，班总管那头，是赚的。

那多出来的四个名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有人，在拿活人的名字，当死人报。

〔钩子：我站起身，望着仓房那个方向。雨已经小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我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脏的一页——这矿场上，有人不光在扣活人的粮，还在拿活人的命，做假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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