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声张。
这种事,我要是当下就去跟班总管对质,我手里就一个小本本,上面是我自己记的数。人家班总管一张嘴,就能说我记错了、数错了、把活人当成了死人。到时候打草惊蛇,我这点把柄,就握不住了。
我得先弄清楚,这四个多出来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天夜里,我把崔济民和雷大柱,叫到废巷口那片背风的墙根底下。雨停了,天上有星星,可海风还是凉。
我把那个小本本摊开,压在块石头底下。
"你们俩,"我压着声音,"明天开始,给我盯两个人。"
"谁?"崔济民问。
"管仓的那个番奴头,"我说,"还有班总管屋里,那个专管报死役、写花名册的听差。"
雷大柱皱眉:"盯他们干什么?"
"这矿场上,"我指着本本上那几个名字,"报上去的死役,比实际死的,多了四个。这四个人的口粮,从报上去那天起,就没人领了。那口粮,去哪了?"
崔济民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有人把活人的名字,报成死了,口粮自己昧了?"
"八成。"我说,"你们想,这病一闹,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乱哄哄的。谁还记得谁是谁?班总管只要在花名册上,把几个好欺负的、没亲没故的苦力,名字一勾,写成'病故',那这几份粮,不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粮,进谁的腰包?"
雷大柱拳头一下攥紧了:"这狗娘养的!底下人吃树皮,他在那儿拿死人的粮——"
"小点声!"我一把按住他。
雷大柱把那股火,硬压下去,胸脯一起一伏。
"我不要你们去闹。"我盯着他俩,"我要你们看。看这四个名字,是谁勾的;看报上去的死役单子,落在谁手里;看那多出来的粮,最后搬去了哪个仓。这些,我都要亲眼看见。"
崔济民点头:"几天?"
"三天。"我说,"三天之内,我要这四个名字,一笔一笔,落到实处。"
他俩去了。我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又把那个小本本翻了一遍。
这四个人里,有一个名字,我看着眼熟——王二柱,西头棚的。
我记得这个人。上回扣口粮,我去仓房发粮,他排在最前头,领了一碗稀的,还冲我嘿嘿笑了一下。他是福建泉州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腔,我一句听不懂,可他那人,见谁都笑。这么一个老好人,没病没灾,怎么就成了死役?
我又翻了翻另外三个。一个是没亲没故的流民,一个是个哑巴,还有一个——叫阿福,是个才来半年的新猪仔。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这四个,全是没人替他们说话的。
选得真准。班总管手底下那个听差的,不是随便勾的。他是专挑那种死了也没人问、没人找、连个给他们烧张纸的亲戚都没有的人。这种人,报成死役,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天,崔济民就摸回来了消息。
"霍哥,"他蹲在我旁边,压着声音,"你猜怎么着?那王二柱,没病。他好好的,今儿还在矿上搬石头呢。"
我一点不意外。
"可他的名字,"崔济民接着说,"在班总管那张死役单子上,写的是'初九,痢故'。"
初九。那天王二柱,在矿上搬了一天石头。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好嘛。这狗东西,真敢。
接下来两天,崔济民和雷大柱,一个盯听差的,一个盯仓房。到第三天傍晚,雷大柱摸回来,跟我比了个手势。
"成了?"我问。
"成了。"雷大柱眼睛里冒火,"我亲眼看见,那听差的,把一张死役单子,交给管仓的番奴。番奴拿着单子,去仓房,领了四份粮——那四份粮,没进大锅,让他自己扛到班总管大屋后头那个小仓里去了。那个小仓,我以前路过过,门上挂着锁,钥匙就在班总管自己腰上。"
我点点头。
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这矿场上,班总管不光在矿上做假账,在死役上,也做假账。病死的、累死的、矿坑砸死的,他本来就吃一份空饷。如今这瘟疫一闹,死的人多,他索性把活人的名字也勾几个,一起算进死役里。死一个,他赚一份粮;多报四个,他一个月就多吞四个人的口粮。
底下人在病棚里,拉得死去活来,他在后头小仓里,一袋一袋地攒粮。
我把那个小本本,认认真真地,又添了两笔:一笔是那四个名字,一笔是雷大柱亲眼看见的,那四份粮,进了班总管私仓。
我没急着动他。
这把柄,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荷兰人下个月才来,班总管现在自身难保。我要是现在拿这个去跟他翻,顶多让他吐回四份粮,解一时之气。可我把他逼急了,他狗急跳墙,先咬我一口。
这种老狐狸,我太了解了。你今天跟他撕破脸,他表面上让你一步,转头就能在荷兰人那儿递个话,说霍归海这个人,私通番奴,账目不清。到时候荷兰人要查的,就不是班总管那本烂账,是我。
这东西,得留着。留到他跟荷兰人顶不住、跟我翻脸、或者矿场上真要变天的那一刻——那时候我再把这本账拍出来,才是要命的一下。
我把小本本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废巷那截矮墙的一个洞里,拿碎石头堵上。
做完这些,我一个人在废巷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病棚那边,已经不怎么听得见哼哼了。雨停之后,天一下就热起来,那股霉味混着海水味,往鼻子里钻。我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十天,抓过草药,烧过尸体,抹过死人的眼睛。手上的泥,洗都洗不掉。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霍归海,你到这南洋,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当好人。可这二十三个死人里,有四个是被人当畜生一样做掉的。这笔账,我记下了。
那天傍晚,雨彻底停了。
西边天上,透出一道彩虹,斜斜地架在海面上。病棚里,最后两个病人,已经能下地走两步了。这场闹了小半个月的瘟疫,算是扛过去了。
我站在棚子边上,远远看着那道彩虹,心里却一点轻松不起来。
人死了二十三个。其中四个,是被人当成死人,从活人身上割走了口粮。
崔济民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那彩虹:"霍哥,雨停了,病也好了。咱们……是不是该松口气了?"
我摇摇头。
"病是过去了。"我说,"可你想过没有——这一场瘟疫,死了二十三个。班总管报上去的,是二十七个。多出来那四个名字,荷兰人那边,是记在账上的。下个月他们来对账,不光对矿,还要对人。那时候他们一看,死的比报的少四个——"
崔济民脸一白:"那他们不就发现了?"
"发现不了。"我说,"因为死人这种事,荷兰人不会一个一个来数。他们就看个数。班总管报二十七个,他们就认二十七个。这账,永远是平的。"
我顿了顿,望着班总管大屋那个方向。
"可这多出来的四份粮,班总管已经吃进肚子里了。他吃这一口,就等于在我手里,又多攥了一根绳。"
正说着,东边码头那边,忽然又是一阵号角。
我和崔济民对视一眼。
这号声,不是荷兰人那艘船——那艘船走了才几天。这号声,离得更近,更急。
我爬上一块高石头,往东边望。
就见海平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叶小帆。不是荷兰人的大黑船,是一艘小小的、挂着三角帆的本地船。船靠码头靠得飞快,船上下来一个人,披头散发,一路往矿场狂奔。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奔过来的人,我认得。是马六。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在喊。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他喊什么,可那声音里的慌劲儿,我是听得出来的。
雷大柱从后头跑上来:"霍哥,马六这是——"
"别说话。"我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钩子:马六连滚带爬地冲上废巷,一把薅住我领子,酒气喷了我一脸。他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霍哥……不好了。班总管他……他昨儿夜里,把地砖底下那东西,挪走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五章 死役》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