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冲突

粮的事，我没跟崔济民说实话。

我说明天一早，我去班总管那儿"借"。其实我心里也没谱——班总管那个人，我现在去他那儿张嘴要粮，他不趁机咬我一口，就算好的。

可我没想到，粮还没借到，先出了事。

那天傍晚，大锅边上，又是一阵喧哗。

我跑过去的时候，两拨人已经打起来了。一边是东头棚的，王疤脸他们；一边是西头棚的，几个姓陈的老广。两边扭在一起，拳打脚踢，锅都被掀翻了，半锅稠粥泼在地上，一帮人蹲下去用手捧泥里的粥喝。

起因，我后来弄清楚了。

王疤脸他们东头棚，今天下矿，比往常多干了两个时辰。收工的时候，粥比往常还稀。王疤脸饿急了，端着碗，闻见西头棚那锅——是病人的粥，底下沉着红薯干——香味，他就过去，舀了一勺。

就这一勺，把西头棚那个姓陈的老广，惹炸了。

那老广，腿上本来就有旧伤，是前几天病的时候落下的。他一看王疤脸舀病人的粥，二话没说，上去就把王疤脸的碗夺了。王疤脸一急，一拳就上去了。

两边人，呼啦啦全围上来。

"怎么回事？！"我吼了一嗓子。

没人理我。

王疤脸正跟一个满脸是泥的老广扭打，那老广死死抱着王疤脸的腿，王疤脸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老广蜷成了虾米。

雷大柱冲上去，一把薅住王疤脸的后领，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王疤脸还想挣，雷大柱一瞪眼："住手！"

王疤脸看见雷大柱，怂了。

雷大柱这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他往那儿一站，两边人都得退三步。他这一嗓子，跟打雷似的，周围一下就静了。

那老广趴在地上，咳了半天，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

我蹲下去，把那老广扶起来。他左腿上，裤腿破了个大口子，血顺着腿往下流。我一看，腿是肿的，脚踝那一片，乌青——像是刚才被人踩了。

"怎么回事？"我问旁边一个人。

那老广的侄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红着眼睛说："他们东头棚的，抢我们西头棚的粥！我们这锅是病人的，他们倒好，一勺子就舀走半碗！"

王疤脸在旁边梗着脖子："谁抢了？是他先动的手！我们今儿搬了一天石头，粥比他们稀，凭什么？"

"凭什么？"那小伙子急了，"我叔病刚好，腿都断了，你们还要抢他的粥？"

我一听，心里那股火，一下就压不住了。

我站起身，扫了一眼周围那帮人。东头棚的，西头棚的，围了一圈，都盯着我。

"都别吵。"我声音不高，可周围一下就静了。

我指着地上那锅泼了的粥："这锅粥，是病人的。你们东头棚，壮工，吃的是稠粥。你们的粥，比他们稠一倍。现在你们还抢病人的？"

王疤脸脸一红："霍先生，我不是——"

"你不是？"我盯着他，"你刚才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腿断了，你不是？"

王疤脸不说话了。

我又转向那老广的侄子："你叔腿断了，我让人抬病棚。可你们西头棚，刚才也动手了。锅是谁掀的？"

那小伙子低着头，不吭声。

我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一字一句，"谁再抢，谁再动手，这锅粥，他一口都别吃。我说到做到。"

周围鸦雀无声。

我让人把那老广抬到病棚。雷大柱跟着搭手。王疤脸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一跺脚："霍先生，我错了。那碗粥，我吐出来。"

他真蹲下去，抠嗓子眼，把喝下去的粥吐了。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可这时候，不能心软。

我转过身，对着周围那帮人，提高了声音："都看着！这就是抢病人粥的下场！王疤脸，你今天是为了一口粥，动手打人。明天呢？明天你是不是要为了一块糠饼，拿刀捅人？"

王疤脸低着头，不说话。

我扫了一眼周围："你们都给我记住。这口锅，是我霍归海管。壮工吃稠的，病人吃稀的。谁再抢，谁再动手，我不管你是东头棚的还是西头棚的，我这口锅，就没他那份。"

周围鸦雀无声。

那老广躺在病棚里，腿肿得跟馒头似的。我让人给他敷了点草药，又灌了碗粥。他那侄子蹲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掉。

我出了病棚，天已经黑了。

雷大柱跟出来，压着声音："霍哥，今天这事，你真下了王疤脸的面子。他那人，虽然服你，可当众这么说他，他心里——"

"他心里有数。"我说，"他要是连这点轻重都拎不清，那他就不是我要的人。"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今天这一架，不只是为了一碗粥。

这是个信号。

粮不够了，人饿急了，最先咬的不是班总管，是自己人。今天是东头棚跟西头棚，明天就是壮工跟病号，后天就是棚跟棚、人和人。

我要是不把这个口子摁住，这矿场上不用荷兰人动手，自己人就得先打起来。

我蹲在墙根底下，把今天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疤脸饿急了，去舀病人的粥。这不是他坏，是他饿。西头棚那个老广，看见病人的粥被抢，急了。这也不是他坏，是他怕。

两边都有理，两边都饿。

这矿场上，三百多号人，本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粮不够了，这根绳，就要断。断了，就互相咬。

我得想个法子，把这根绳，重新拧上。

光靠打，不行。光靠压，也不行。我得让他们看见——跟着我霍归海，有饭吃。

〔钩子：我正想着，病棚那边，那老广的侄子，一瘸一拐地追出来，拦住我："霍先生，我叔说……他说你偏心东头棚。他说你让王疤脸他们吃稠粥，是拿他们当狗。"我心里一沉：我今天费了这么大劲立规矩，到头来，还是有人觉得我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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