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省粮

那两个扭打的汉子，被旁边的人拉开了。

可那半块糠饼，掉在泥里，被第三个人，趁乱一脚踩住，揣进怀里跑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这才减口粮第一天。就为了半块糠饼，动手。再过几天呢？再过十天半个月呢？

我不能坐等。

我蹲在墙根底下，把矿上的粮，在心里盘了一遍。

大锅那份，是荷兰人按月发的，现在减了三成。班总管大屋后头那个小仓，是他私吞的，我碰不得。我手里能动用的，就是雷大柱这几个月零零碎碎攒下的那点私粮——一小袋糙米，小半袋红薯干，还有两把咸鱼干。

这点东西，是我们几个人的救命粮。拿出来，就等于把我们自己的后路，断了。

可我不拿出来，矿上三百多号人，就得饿死。

我一个人活，还是三百多号人活？

我没怎么犹豫。

当天夜里，我把崔济民、雷大柱、还有王疤脸——他这几天跟我走得近——叫到废巷里。我从墙洞里，把雷大柱这几个月零零碎碎攒下的那点私粮，全抠了出来。

那是一小袋糙米，小半袋红薯干，还有两把咸鱼干。我让人找了个破木盆，把这些东西倒出来，点了点。

"这点东西，"我指着木盆，"咱们十几个人，省着吃，能撑十天。"

雷大柱皱眉："霍哥，这是咱们自己的，凭什么拿出来？"

"凭什么？"我看着他，"就凭咱们要是饿趴下了，谁也别想摸那砖、别想夺那铳。咱们死了，这矿场上三百多号人，谁来救？"

雷大柱不说话了。

我把崔济民叫过来，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

"咱们这么办。"我画了几行，"从明天起，矿上的粮，不能这么大锅乱煮了。得重分。"

"怎么分？"崔济民问。

"三等。"我说，"第一等，下矿的壮工——他们是出力的，饭最稠，管饱。第二等，仓房、灶上、病棚这些伺候人的，稠粥一碗，比壮工稀点。第三等，老人、病人、小孩——他们不干活，可也不能饿死，给稀粥，再匀点红薯干。"

王疤脸挠头："那……那谁是第一等？我算吗？"

"你算。"我看着他，"你一天搬八小时石头，你不算谁算？"

王疤脸嘿嘿一乐，拍了拍胸脯。

崔济民皱眉："霍哥，这么分，那些不干活的老人，会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得这么分。"我说，"矿上要活下去，靠的是下矿的。下矿的人饿趴下了，矿出不来，荷兰人第一个摘班总管的脑袋。班总管完了，咱们全完。所以壮工必须吃饱。老人病人，是要照顾，可也不能跟壮工抢。"

我顿了顿，又说："可你要是完全不管老人病人，他们也会寒心。所以我给他们稀粥里，埋红薯干。稠的给壮工，甜的给老人。谁也不亏。"

崔济民点点头，把这几条记下来。

我又说："还有一条。我这份，从明天起，减半。我不下矿，我那份，匀给病棚。"

"霍哥——"雷大柱急了。

"就这么定。"我打断他，"我一个人，少吃一口，饿不死。病棚里那几个刚爬起来的，少一口，就得躺下。"

崔济民把这几条，一条一条记在小本本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灶房，跟掌勺的番奴把这规矩说了。那番奴一开始还不乐意，说红毛老爷没这个令。我跟他说："这不是红毛老爷的令，这是活命的令。你照这么分，三天之内，矿上没人饿趴下。你要是不照办，出了事，红毛老爷第一个摘你的脑袋。"

他想了想，认了。

大锅重新分了三锅。壮工那锅，下米多，煮得稠；伺候人那锅，正常；老人病人那锅，稀，可每碗里，我让崔济民偷偷埋了一小块红薯干。

盛粥的时候，我站在锅台边上，看着。壮工排一队，一人一勺稠的。伺候人排一队，一人一勺正常的。老人病人排一队，一人一勺稀的，碗底沉着红薯干。

有个老广，端起碗，看见碗底那块红薯干，愣了半天。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霍先生，"他声音发哑，"这……这是给我的？"

"你的。"我说，"你病刚好，补补。"

他没再说话，端着碗，蹲到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喝。喝到那块红薯干的时候，他拿筷子夹起来，看了半天，才塞进嘴里。

第一天，没事。

第二天，也没事。

到第三天，效果就出来了。矿上那几个原先饿得直不起腰的老广，下矿有了劲。病棚里那几个刚爬起来的，脸色也好看了点。

我站在灶房边上，看着那三队人，一个一个地盛粥。壮工那队，最长，一人一碗稠的，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伺候人那队，短点，一人一碗正常的。老人病人那队，最前头，一人一碗稀的，碗底沉着红薯干。

没人抢。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大锅乱煮，一到饭点，一帮人围着锅，你一勺我一勺，谁力气大谁多舀。现在分了队，排了序，反倒没人抢了。

王疤脸端着那碗稠粥，蹲在我旁边，吸溜吸溜喝，一边喝一边竖大拇指："霍先生，你这手，真神了。我今儿搬石头，腰都不酸了。"

我没接话。

我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几口大锅，心里却没底。

我自己那份，减半了。第一天，我端着半碗粥，蹲在墙根底下喝。雷大柱看见了，过来说："霍哥，你也吃这么点？"

"嗯。"我没抬头。

"那怎么行？"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往我碗里拨，"你是出主意的，你饿倒了，我们怎么办？"

我把碗推开："我饿不死。你下矿的，比我需要。"

他还要说，我按住他："就这么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肚子咕咕叫。我不是没饿过，在老家逃荒的时候，三天没吃过东西。可这南洋，热，出汗多，肚子空得更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我心里清楚，我这一碗半，是做给别人看的。我霍归海，跟他们一起饿。我不是站在锅台上发号施令的官，我是跟他们一起端碗的人。

我那点私粮，是雷大柱攒的。我昨天数了数，那袋糙米，还剩小半袋。红薯干，就够再摊三锅。这点东西，我明着入了公中，可我心里清楚——这是在吃老本。

老本吃完了呢？

当天夜里，我又去抠那个墙洞。洞里空空的，就剩点糠皮。我把洞底摸了一遍，一粒米都没摸着。

藏粮见底了。

〔钩子：我蹲在墙洞跟前，半天没起来。崔济民凑过来，压着声音："霍哥，私粮没了。明天那锅稠粥，还怎么煮？"我望着黑沉沉的棚顶，心里飞快地转：明天早上，全矿三百多号人，都在等那口粥。我上哪儿，再变出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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