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那把我领子的手,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
"你慢点儿说。"我把他那只手掰开,"什么叫挪走了?挪哪儿去了?"
马六咽了口唾沫,酒气混着汗臭喷我一脸。他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眼珠通红,像是几宿没睡。
"我……我那晚起夜。"他压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喝多了,半夜起来撒尿。就看见班总管那间大屋后头,两个听差的,抬着个木箱子。箱子沉,他俩一人一头,走得那叫一个慢。我躲在树后头看——"
"箱子什么模样?"
"黑木的,包着角。"马六比划了一下,"不大,可沉。走起来里头咣当咣当响,像……像铁疙瘩。"
我心里咯噔一下。
铁疙瘩。木箱。班总管深夜让人抬走。
"往哪边走了?"
"码头。"马六咽了口唾沫,"顺着后墙根那条小道,往码头去了。我不敢跟。就看着他俩上了一艘小舢板,往大船那边去了。"
大船。荷兰人那艘船不是走了吗?
不对——荷兰人那艘大船是走了,可码头上还停着本地的夹板船、驳船。班总管把火药,挪到船上去了?
"还有呢?"我追问,"他屋里,后来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马六接着说,"他就叫人把那间大屋重新铺了砖。墙根那几块,全起了,换了新的。还在屋里点了三天艾草,说是熏病气。我路过闻了一鼻子,那艾草味底下,还压着股火药味——冲鼻子。"
我没说话。
我蹲在墙根底下,把这事前前后后过了一遍。
班总管这是起疑了。不是疑我,是疑他自己那间屋——他怕瘟疫死人,也怕有人在他屋里摸东西。他连夜把火药从地砖底下挖出来,搬上船,换了新砖,点了艾草。这是把藏东西的窝点,整个端了。
我之前蹲在他屋底下系鞋带、敲那块砖的事,他到底是觉出来了。他没点破,只是把东西挪了。这比点破还狠——他是防着我呢。
我心里那股窝火,一下就上来了。
我蹲在这块砖底下,敲了多少回?等钥匙,等空档,等马六喝醉了把钥匙挂到木橛子上。结果我这边刚摸到点门道,他那边连夜把东西搬走了。这就跟你蹲在树底下,等果子熟了,结果人家半夜把树刨了。
"霍哥,"崔济民凑过来,脸色难看,"那咱们……"
"别急。"我摆摆手,"东西搬上船,船不等人。他敢把火药搬上船,就说明他暂时不敢搁在矿上。这东西,他迟早还得搬回来——矿上要用,他总不能让火药在海上飘着。"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地砖那条线,断了。
我之前费了那么大劲,敲砖、探虚实、等钥匙,等的就是掀开那块砖的那一刻。现在砖换了新的,底下空了。我得重新摸。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躺在棚里,听着外头的海风。马六那番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
火药搬上船了。班总管起疑了。
我之前蹲在他屋底下敲砖,他到底是知道了。他没点破,只是把东西搬走了。这比点破还可怕——他要是点破了,顶多骂我一顿,关我两天。他现在这样,是把我当成了一头要咬他的狼,先把肉挪走,再悄悄磨爪子。
我得重新摸那条线。
可火药在船上,我怎么摸?码头那边,是番奴的岗,是班总管的人,是荷兰人的船。我一个账房,总不能半夜游到船上去。
我翻了个身,心里那股窝火,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费了那么大劲,敲砖、探虚实、等钥匙,结果人家一夜之间,全给我端了。
可还没等我重新摸,矿场上,先出了别的事。
第二天一早,大锅那边就炸了。
我端着碗去盛粥,排到我跟前,掌勺的番奴,拿着个木勺,比往常多舀了半勺进去。我低头一看——不对,这粥比前几天还稀。稀得能照见我自己的脸。
"今天怎么更稀了?"我问掌勺的。
那番奴抬头看了我一眼,左右瞧瞧,压低声音:"红毛老爷的令,下来了。"
"什么令?"
"矿上,减口粮。"他叹口气,"从明天起,一人一天,一碗半。原先两碗。"
我手里那碗粥,差点没端住。
减口粮。
我脑子飞快地转。荷兰人上个月来查账,矿量少了三成。班总管跪在地上磕头,红毛撂了话,下月再来对账,少一石矿就提他的头。现在红毛人还没走,先从口粮上开刀——这是拿我们这帮苦力的肚子,给班总管那三成窟窿填账呢。
"凭什么?"我身后有人嚷嚷,"我们一天挖到晚,矿是我们一镐一镐刨出来的,凭什么减我们的粮?"
"凭红毛老爷说的。"掌勺的番奴一摊手,"矿不出足数,人就不能吃饱。这是规矩。"
队伍后头,骂声一下就起来了。
可骂归骂,粥还是那碗稀粥。
我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喝。那粥没什么米味,就是一碗热水,漂着几粒米。我喝完,肚子还是空的。
那天下午,矿上就开始有人撑不住了。
西头棚有个姓陈的老广,前几天病刚好,本来就虚。这天下午下矿,一镐下去,人就直挺挺栽那儿了。抬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大夫——没有大夫。就是饿的。
我让人把他抬到病棚,灌了碗热水。他缓了半天才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霍先生,我……我三天没见米粒了。"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
瘟疫刚过去,人还没缓过来,口粮又减。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雷大柱从矿上下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擦着汗:"霍哥,这么下去不行。我今天搬石头,手都在抖。这碗粥,连塞牙缝都不够。"
崔济民也凑过来,压着声音:"我刚听说,西头棚有人,半夜去挖野菜根了。还有人,趁退潮去滩涂上掏蟹。"
我点点头。
饥荒,这就来了。
我这几天,蹲在灶房边上,看着那几口大锅。米一天比一天少,粥一天比一天稀。掌勺的番奴,往锅里下米的时候,手是抖的——他也饿。
有个老广,端着碗粥,蹲在墙根底下,一口一口抿。他抿得极慢,像是要把那点米汤里的每一粒米,都咂摸出来。他旁边坐着个小孩,也就七八岁,是番奴的崽子,盯着老广那碗粥,咽口水。老广看了他一眼,把碗推过去,让他也喝一口。
那小孩喝完,舔了舔嘴,跑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这矿场上,人饿到这个份上了。可班总管大屋后头那个小仓,还锁着。他那一仓粮食,是从我们这些人嘴里,一口一口抠出来的。
我蹲在墙根底下,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瘟疫刚过去,死了二十三个。班总管报上去二十七个,多吞了四份粮。现在荷兰人减口粮,矿上三百多号人,每天只能喝一碗半稀粥。这日子,再过十天,就得饿死人。
我不能坐以待毙。
〔钩子:天擦黑的时候,我正蹲在棚门口啃那块糠饼,忽然听见西头棚那边一阵喧哗。我抬头一看——两个汉子,为了半块糠饼,扭打在一块儿。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地上,嘴里吼着:"这饼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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