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冒芽

雷大柱手里，攥着个东西。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草药。

"缺耳朵派人送来的？"我问。

"嗯。"雷大柱点头，"一个小番奴，傍晚的时候，偷偷摸摸送过来的。说……说这是他们那边的药，治拉肚子的。他说……谢谢你今天分他番薯。"

我把那把草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苦气。

我笑了一下。

这缺耳朵，是个聪明人。他今天当着听差的面，带着番奴走了，回去没法跟班总管交差。他送我这把药，是表个态——他心里，是向着我的。

我把那把药，递给崔济民："收好。病棚里，也许用得上。"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去那两亩地边上，蹲着看。

番薯这东西，我舅种了一辈子。我知道，埋下去，头几天没动静。它在土里扎根。根扎稳了，才冒芽。

第一天，土缝里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还是什么都没有。

王疤脸每天下地，都蹲在地头上，扒拉土看。看了三天，他急了："霍先生，是不是这土不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急。"我说，"它在底下扎根呢。"

"扎根？"王疤脸挠头，"扎根要扎多久？"

"七八天。"我说，"七八天后，你就能看见绿芽了。"

王疤脸半信半疑。

第五天，他又蹲在地头上扒拉土。我走过去，看见他把一块埋下去的番薯，都挖出来看了。

"你干什么？"我一把按住他。

"我看看它烂没烂。"王疤脸手里攥着那块番薯，"霍先生，这玩意……不会烂在土里吧？"

我接过那块番薯，看了看。皮上没烂，还硬邦邦的。我把它重新埋回去，拍了拍土。

"不会烂。"我说，"你别天天挖。它在底下扎根呢。你一挖，根就断了。"

王疤脸嘿嘿一笑，把镐头扛起来，走了。

第七天早上，我刚到地边上，就看见王疤脸蹲在那儿，跟个傻子似的，盯着土缝看。

"霍先生！"他看见我，蹦起来，"你快来看！"

我跑过去，蹲下身。

就看见土缝里，钻出一点绿芽。那芽，嫩得很，才指甲盖那么高，两片小叶，顶着个土壳。

"冒芽了！"王疤脸激动得声音都抖了，"霍先生，真冒芽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点绿芽，心里那股悬了十天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成了。

这南洋的红土，真能长番薯。

我伸手，轻轻把那点土壳，从芽上拨下来。那芽，挺直了腰，迎着太阳，两片小叶舒展开。

王疤脸蹲在旁边，看着那点绿芽，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霍先生，我唐山老家，我爹也种番薯。我以为……这南洋的红土，长不出东西。"

"能长。"我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只要人肯种，什么地，都能长东西。"

那天下午，"番薯冒芽了"这个消息，一下就传遍了整个矿场。

我站在地边上，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跑过来看。他们蹲在那两亩地边上，看着土缝里那一点一点的绿芽，眼睛里，我看见一种好久没见过的东西。

是希望。

有个老广，蹲在地边上，看了半天，忽然抹了抹眼睛。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他没说话，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玩意要是真能长出来，我们就不用饿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一个人蹲在棚子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王疤脸从后头摸过来，蹲在我旁边，递过来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

"霍先生，"他吐了口烟，"你说……这番薯，真能长出来？"

"能。"我说。

"我今天，蹲在地头上，看了那芽一眼。"王疤脸说，"我眼泪都下来了。我唐山老家，我爹也种番薯。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着番薯了。"

我没说话。

王疤脸那个人，是个粗人。他平时骂骂咧咧，可他心里，也想家。

我们这帮人，被卖到这南洋，谁不想家？

"等这番薯长出来，"我说，"我们就有粮了。有粮，就不用饿死了。"

王疤脸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俩蹲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星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钩子：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地头上拔草，崔济民从矿上跑过来，压着声音："霍哥，班总管今天听说番薯冒芽了，在大屋里摔了个茶杯。"我笑了一下：他越生气，说明我们这地，开得越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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