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归心

番薯冒芽的消息，传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我到地边上，发现已经有人在那儿等着了。

是西头棚那个老广——就是前几天被王疤脸踩断腿的那个。他拄着根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霍先生，我腿好了点。我能来锄草吗？"

我愣了一下。

他前几天，还让他侄子跟我说，我偏心东头棚。

"你腿行吗？"我问。

"行。"他咧嘴一笑，"我坐着锄。"

我让他在地边上坐着，他真蹲那儿，一根一根地拔草。

到了下午，又来了十几个人。有东头棚的，有西头棚的，有老广，有北方来的。他们手里，有的拿镐，有的拿镰，有的就拿根木棍。

他们不说什么，到了地边上，就蹲下来，拔草，浇水。

有个老广，拔完草，抬头问我："霍先生，这薯，多久能挖？"

"三四个月。"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话。

这两亩地，不是我的了。

是这三百多号人的。

王疤脸蹲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人，压着声音："霍先生，你看见没？他们……他们都来了。"

"嗯。"我说。

"前几天，他们还为了一碗粥打架。"王疤脸摇摇头，"今天，他们一块儿给你锄草。"

我没接话。

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霍归人面多大。是因为那点绿芽。

人就是这样。你给他一口饭，他信你。你给他一个指望，他跟你走。

那点绿芽，就是指望。

班总管在大屋里，摔了第二个茶杯。

崔济民摸回来消息：班总管那天下午，把听差的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连两亩地都看不住。听差的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他现在，"崔济民压着声音，"是咬着牙，不敢动你了。"

"他不敢。"我说，"荷兰人下个月来对账，他现在自身难保。他要是这时候动我，矿上三百多号人，第一个不答应。"

我蹲在地头上，看着那些人锄草。

太阳晒在他们背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可他们脸上，有笑模样。

这就是我要的。

我来这南洋，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是为了有一天，这帮跟我一起在烂泥里刨食的人，能直起腰，能吃上一口饱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棚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雷大柱凑过来，压着声音："霍哥，你说……班总管他会不会真的就这么算了？"

"不会。"我说，"他那种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现在，是在等。等荷兰人来，等对账。等他把自己那本烂账，糊弄过去，他就该对我们下手了。"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等。"我说，"等番薯长出来。等我们手里，真有粮。到那时候，他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雷大柱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躺在那儿，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班总管今天，摔了第二个茶杯。他心里，肯定恨透了我。可他现在，不敢动我。因为他知道，这两亩地，现在是三百多号人的地。他要是敢动这地，就是动三百多号人的活路。

他不敢。

可他不敢，不代表他不想。

我在心里盘了盘。

荷兰人下个月来对账。班总管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那本烂账，糊弄过去。等他糊弄过去了，他腾出手来，第一个就会对我下手。

我得在他腾出手之前，把这两亩地，真正变成我们的靠山。

番薯长出来，我们有粮。有粮，就有跟班总管叫板的底气。

我在心里，把这日子，一天一天地数。

〔钩子：那天傍晚，我正准备收工，码头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号角。我抬头一看——海平线上，又出现了那艘黑壳大船。荷兰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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