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对账

那艘黑壳大船，靠码头靠得飞快。

我站在地边上，看着那艘船一寸一寸蹭进港。跟上次一样，船舷上一排黑洞洞的炮口，黑沉沉地对着岸上。

班总管大屋那边，灯亮了。

我知道，他又要开始跪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王疤脸说："这两天，地你盯着。草长了，拔拔。水不够，浇浇。"

"你放心。"王疤脸拍胸脯。

我转身，往账房走。

荷兰人这次来，是对账的。上个月，他们撂了话——下个月再来，矿量补不够，班总管自己去巴达维亚。

我走到账房门口，崔济民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脸是白的。

"霍哥，"他压着声音，"这次……这次会不会翻到我们头上？"

"不知道。"我说，"可该来的，总会来。"

我蹲在账房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班总管从大屋里迎出来，弓着腰，跟上次一样，把那两个红毛，往账房让。为首那个红毛，手里还是夹着那本黑皮册子。

进了账房，红毛把册子往桌上一拍，叽里咕噜就是一通。翻译满头大汗地翻："管事的，这个月，矿又少了一成。"

班总管脸一下就白了。

"红毛老爷，"他声音发颤，"这个月，瘟疫，死了人，人手不够——"

"死了多少人？"红毛打断他。

班总管愣了一下："二十……二十七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七个。

我亲手烧的，十九个。那四个多出来的名字，他报成了二十七个。

红毛翻着册子，头也不抬："二十七个？花名册拿出来。"

班总管倒退着出了账房，满头大汗，去拿花名册。

我蹲在账房门外，隔着门缝，看着这一幕。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那四个多出来的名字——王二柱，那个福建泉州的老好人，还在矿上搬石头呢。那个哑巴，还在灶房烧水呢。那个叫阿福的新猪仔，还在西头棚呢。

荷兰人要是真对着花名册，一个一个数人——

我手心全是汗。

班总管把花名册拿进来，双手递给红毛。红毛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我趴在门缝上，大气不敢出。

翻了半天，红毛合上花名册，说了句什么。翻译翻："红毛老爷说，数差不多。下月再少，你自己上船。"

班总管那块悬着的心，咚一声落了地。他弓着腰，连连点头。

我趴在门缝上，也长出了一口气。

没数。荷兰人没真的一个一个点人头。他们就看个数。班总管报二十七，他们就认二十七。

那四个多出来的名字，又混过去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班总管又赢了一局。可我知道，这不是他赢了，是荷兰人懒得数。他们眼里，我们这帮华工，就是个数字。死一个，少一个数。谁死谁活，他们不在乎。

我回到自己棚里，心里却没轻松。

班总管又过了这一关。他又能接着吃我们的空饷。而我那两亩番薯，才冒了芽。

我蹲在棚子外面，看着班总管大屋那个方向。

灯亮着。我知道，班总管现在，肯定在屋里喝酒。他今天，又糊弄过去了。他心里，肯定得意得很。

可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荷兰人这次，是看个数。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们总有一天，会真的数人。到那时候，班总管那本烂账，就兜不住了。

而我手里，那四个多出来的名字，就是我最大的底牌。

我蹲在那儿，心里在想，什么时候，把这张牌打出去。

不是现在。现在打出去，班总管顶多吐回四份粮，解一时之气。可我把他逼急了，他狗急跳墙，先咬我一口。

得等。等他跟荷兰人顶不住，等他跟我翻脸，等矿场上真要变天的那一刻——那时候，我再把这本账拍出来，才是要命的一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棚里走。

走到棚子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番薯地。

月光下，那两亩翻过的红土，黑乎乎的一片。可我知道，那土底下，有绿芽在长。

再过几个月，那绿芽，就能长成薯。

到那时候，我们就有粮了。

〔钩子：那天夜里，我躺在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崔济民从外头摸进来，压着声音："霍哥，我刚听说——荷兰人这次来，带了一个新的红毛。那个红毛，是个会计，据说要把矿上的账，一笔一笔，翻个底朝天。"我心里一沉：这次，不是看个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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