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长藤

那天夜里，雷大柱他们，把那四个人，偷偷摸摸藏到了废巷里。

废巷是矿场后头那条死胡同，堆着破箱子烂板子，平时没人去。我之前就看中这个地方，偏僻，背风，藏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

王二柱不知道怎么回事，蹲在废巷里，一脸茫然。我跟他说："王大哥，这几天，你就待在这儿。别出去。等风头过了，你再出来。"

王二柱点点头，没多问。他这种老好人，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他可能以为，是班总管又要收拾他，躲几天就完事了。

那个哑巴，蹲在角落里，看着我，眼里有恐惧。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他懂了。哑巴这种人，在矿场上最苦，不会说话，被人欺负了也没法喊冤。他能跟着我们，就已经是信我们了。

那个叫阿福的新猪仔，才十七八岁，吓得脸都白了。我蹲下来，跟他说："别怕。就在这儿待几天，有吃的。"

阿福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他这种新猪仔，才来不到半年，还没被矿场磨成人形。这次的事，估计把他吓坏了。

那个流民，最机灵，一听就明白了，冲我点点头。他这种老油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躲几天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让雷大柱，每天给他们送两顿粥。就送那种稀的，别让人看见。

我特意叮嘱雷大柱："送粥的时候，走废巷那条路，别走大路。碰见人，就说你去出恭。"

雷大柱拍着胸脯说："霍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每天天黑了去送，神不知鬼不觉。"

我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废巷。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今晚这一关，算是过了。可明天新红毛一点人头，那四个人不在，班总管能不能糊弄过去，还两说。

我得做好两手准备。万一糊弄不过去，我得有退路。

第二天一早，新红毛真的来数人了。

那天日头刚出来，矿场上就吹了哨子。三百多号华工，黑压压站了一片。新红毛拿着花名册，站在中间那个土台子上，翻译站在他旁边。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那四个人，昨晚已经被雷大柱藏到废巷里去了。今天点人头，他们肯定不在。班总管能不能糊弄过去，就看这一下了。

新红毛拿着花名册，站在矿场中间，一个一个点。他点得很慢，点一个，抬头看一眼，再低头记一笔。

点到最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少了四个人。"他说。

班总管赶紧赔笑："红毛老爷，那四个，就是报上去的死役。他们已经死了。"

新红毛盯着他，半天，说了句什么。翻译翻："红毛老爷说，死了的人，他看不见。他只数活的。活的数对了，就行。"

班总管那块悬着的心，咚一声落了地。

我站在人群后面，也长出了一口气。

混过去了。

新红毛数完活人的数，又翻了翻账，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班总管站在那儿，看着新红毛走远的背影，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旁边那个听差的赶紧扶住他。

班总管缓了半天，才直起腰。他转头，在人群里找我。找到我的时候，他冲我挤出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站在人群后面，心里却没轻松。

这次，是混过去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班总管那种人，不会长记性的。他这次靠我帮他补了窟窿，下次，他还会再贪。

而且，新红毛那个会计，眼睛毒得很。这次他只数了活人头，没翻死人账。下次他要是真要掘地三尺查，那四个藏在废巷里的，迟早要被翻出来。

我得想个长远的法子。不能总靠藏着掖着。

我转身，往那两亩番薯地走。

路上，我碰见几个搬石头的华工。他们看见我，都冲我点点头。

自从上次老广主动来锄草，两亩地成了三百多号人的地之后，矿场上的华工，对我态度都变了。以前他们看我，是班总管账房，是红毛的狗腿子。现在他们看我，是霍先生，是带着他们种粮的人。

这种变化，我心里清楚得很。

到了地边上，我蹲下来，看着那片番薯。

才十几天，那绿芽，已经长成了藤子。绿油油的藤，爬了一地，看着就喜人。

王疤脸蹲在地头上，笑着说："霍先生，你看这藤，长得多好！比我老家那边的番薯，长得还旺！"

王疤脸是本地人，在南洋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番薯地。他这么说，说明这藤，是真的长得好。

我蹲在那儿，摸着那绿油油的藤，心里那股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

这两亩番薯，真的活了。

我蹲在那儿，摸着那藤上的叶子，心里那股踏实感，跟做梦似的。

刚来这矿场的时候，我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现在，我居然有了两亩地。这两亩地里，长着我们自己的粮。

再过两个月，就能挖了。到那时候，我们就有粮了。

缺耳朵从远处走过来，蹲在地边上，看着那片藤，呜哩哇啦说了几句。

缺耳朵这人，上次被霍归海用"番薯长出来分你们一半"说服，已经心向我们了。他手下那帮番奴，也经常偷偷帮我们看地。

王疤脸翻译："他说，这藤长得真好。他手下那帮番奴，都在等着分番薯呢。"

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缺耳朵这人，比班总管那种红毛养的狗，强多了。他至少知道，跟着谁有饭吃。

"告诉他们，"我说，"放心。番薯长出来，有他们一半。"

缺耳朵点点头，转身走了。

王疤脸看着缺耳朵的背影，凑过来压低声音："霍哥，缺耳朵那帮人，真靠得住？"

"靠得住。"我说，"他们也是人。只要有粮，他们就跟我们一条心。"

我蹲在地头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藤，心里那股踏实感，好久没有过了。

这两亩地，不只是两亩地。这是我们三百多号人，往后的活路。

我蹲在那儿，想起刚到这矿场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三百多号人，跟牲口似的，每天被班总管赶着下矿。吃的是馊粥，住的是破棚子。瘟疫一来，成批成批地死。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这帮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有了两亩地。这两亩地里，长着我们自己的粮。

这就叫，有了盼头。

人这东西，就怕没盼头。没盼头，活着就是等死。有了盼头，再苦再累，也能撑下去。

我蹲在地头上，看着那片藤，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我得把这两亩地，护住。谁也别想动它。

谁要是敢动这两亩地，就是断我们三百多号人的活路。断人活路，那就是不死不休。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天傍晚，我正准备收工，崔济民从矿上跑过来，压着声音："霍哥，班总管他……他今天晚上，请你去大屋喝酒。"

我愣了一下：班总管那种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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