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哪怕1.1的天赋

第泽把舒亦珩带到自己对公司的顶楼露台。

顶楼的风比楼下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舒亦珩推开露台铁门的一瞬间，头发就被整个掀起来，遮了半张脸。她下意识抬手去拢，手腕却被第泽从身后捉住。他的另一只手臂横在她腰前，稍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收进了怀里。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服也能感觉到他心跳。舒亦珩没再动，就着这个姿势，慢慢把眼前的乱发拨开。

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张被不小心揉皱又勉强抚平的锡纸。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缓慢流动的光带，近处几栋写字楼的窗户还亮着，一格一格，像某种沉默的密码。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条狭长的暗红色光带，像被谁用指甲在灰蓝色画布上划了一道。

“冷吗？”第泽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被风一吹又迅速变凉。

“不冷。”舒亦珩说。其实她指尖已经有点僵了，但她不想说。她喜欢他这样搂着她，紧得让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温度。他比她高一个头，下巴刚好搁在她头顶。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扑在她腰侧，啪嗒啪嗒地响。

第泽沉默了一会儿。舒亦珩也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环住她腰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指腹有薄茧。他常年做手工模型，手指上总带着一点砂纸磨过的粗糙。她喜欢那种触感，觉得踏实。

“亦珩。”第泽忽然开口。

“嗯？”她回应。

“当初，你选我，为什么？”他问。

舒亦珩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第一次是在他们刚确定关系那晚，在他车里，他问她。那时候她只是笑，说“你猜”。后来他又问过几次，她都拿别的话岔开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第泽，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不确定。像一枚被反复摩挲的硬币，边缘已经磨圆了，但还在手里攥着，舍不得扔。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朝他。风立刻从侧面灌进来，吹得她耳根发疼。她仰起脸，看着他。第泽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他不像第风那样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倒是有点像赫远岑那样有棱有角。但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像一面被雨水洗过的湖水，不深，但能看到底。

“感觉。”舒亦珩说。

第泽眨了眨眼：“感觉？”

“仅仅是感觉。”她把额头贴在他下巴上，声音闷闷的，“和你在一起，让我心跳有感觉。”

第泽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

过了一会儿，第泽又问：“我弟弟从小到大都是学霸。我就是个混子，不爱上学，看见课本就头疼。如果还在学生时代，你还会喜欢我这样的吗？”

舒亦珩笑了。她退后半步，仰头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任由那些发丝扫过他的嘴唇。

“喜欢。”她说，“你有天赋。”

“什么天赋？”他问。

“你的天赋，就是筹码。”她凭着自己的感觉说。

第泽皱起眉头，那道竖纹更深了：“什么筹码？”

舒亦珩伸手，用食指在他眉心轻轻按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后缩，她却跟上去，又按了一下。

第泽低头看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隐隐的期待。

风忽然大了一阵，把露台角落里一个什么轻的东西吹倒了，哐当一声滚了两圈。第泽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看着舒亦珩。她的鼻尖被风吹得发红，眼睛却很亮。

“在一个坐标系里，”舒亦珩慢慢地说，声音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假如你是1.1的平方，那么第风就是x的平方。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会比你高。”

第泽点点头。“但只要我不放弃，”第泽的目光越过她头顶，望向远处那条暗红色的光带，光带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日复一日，在时间里不断叠加，终会冲破临界点，实现质的飞跃。”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重新看着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

第泽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很久没被触碰的琴弦，忽然响了。

“对。”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第泽，你就是指数函数。”

第泽微微一怔。

“你定义了成长的真相，也划定了命运的分水岭。”舒亦珩往前走了一步，风从她背后推着她，像某种看不见的潮水，“从极微小到极宏大的跨越，只有指数函数才能完成。”

第泽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底数是天赋。”舒亦珩说，“指数是积累和沉淀。”

“还有热情。”第泽终于接上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对。指数还有热情。”舒亦珩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永远不要放弃自己。初始条件无法改变，但只要保持正向成长并拉长时间，就能撬动指数函数的爆发力。其实——”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头顶的天空，“这就是人生最底层、最公平的运行法则。”

第泽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需要努力寻找才能看见。但今晚的能见度出奇地好。在正北方向，天顶偏西一点，有一颗格外亮的星。它不像其他星星那样闪烁，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一颗被钉在天幕上的银钉。

“那颗是什么？”第泽问。

“不知道。”舒亦珩说，“可能是木星，也可能是金星。”

“你管它是什么。”第泽又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反正它很亮。”

舒亦珩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外套上有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点金属和木屑混合的味道。那是他的味道。她把眼睛闭上，听着他心跳。咚、咚、咚。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更有力。

他们就这样站着。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露台上打着旋，把远处的车流声和人声都揉碎了，变成一片模糊的低鸣。城市的灯光在他们脚下铺开，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发光地毯。头顶那颗最亮的星一动不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第泽没有再说话。舒亦珩也没有。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一点一度，想那个魔法角度。想赫远岑那天晚上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想两片碳片叠在一起，稍微扭一下，就变成完全不同的一种东西。她也在想。她想的是，人和人之间，大概也有一个魔法角度。她找到了那个角度，所以她站在这里。风这么大，她没觉得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天上的星星似乎都往西边挪了一点，除了那颗最亮的。它还在那里。像一颗不肯睡去的钉子。

第泽的手机闹铃忽然响了。

第泽松开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红外遥控界面。露台四角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然后前面，然后后面。一圈霓虹灯管同时亮起，发出暖金色的柔光。

舒亦珩的眼睛花了一瞬。等她适应光线，才发现整个露台变了样。

玫瑰花。到处都是玫瑰花。沿着露台围栏摆了一圈，花盆有陶的、瓷的、塑料的，颜色有深红、粉白、香槟金。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碎掉的钻石。四面八方的霓虹灯管弯成心形，一个接一个，围成一个完整的光圈。风把花瓣吹起来几片，在空中打着转，落在她肩上。

“第泽……”她下意识叫了他的名字。

第泽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光比霓虹灯更亮，比头顶那颗星星更确定。

他半蹲下来。

舒亦珩低头看见地上有一个戒指盒。黑色的丝绒面，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枚很细的戒指，银色的，上面嵌着一颗钻石。钻石切工很好，在霓虹灯下折出细碎的光芒。

第泽仰头看她。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有点笨拙，膝盖似乎不太灵活，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目光腻味得像融化的糖，却又温柔而坚定。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狗，终于等到主人开门。

“嫁给我。”他说。

声音不大。被风削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舒亦珩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往一边吹，她抬手拢住。她低头看着第泽，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她咬了咬下嘴唇。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的，酸的，甜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果酱，快要溢出来，又舍不得关火。她想说好。她几乎就要说了。那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像一颗熟透的樱桃，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

但她没有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字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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