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意料之中的意外

警车的后座很窄，三个人挤在一起，舒晏芝坐在中间，赫星屿在她左边，张望江在她右边。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赫星屿总觉得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车窗外面，无声无息地跟着。

舒晏芝很安静。她的手铐在身前，银色的金属在路灯交替闪过的光里明明灭灭。她的呼吸很轻，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赫星屿靠在车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拖出长长的光尾。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会客区里那一幕——舒晏芝描述的那双眼睛，黑得像玻璃弹珠，没有光。

她忽然坐直了。

警车正好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路边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着头看手机。便利店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勾勒出她半边脸的轮廓。

赫星屿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嘴巴已经先一步张开——“舒亦珩！”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舒晏芝的身体猛地一僵，霍地扭头看向窗外。赫星屿看到她的脸在路灯的光里刷地白了一层，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

“停一下车！”舒晏芝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求你们，停一下车！那是我女儿，我要跟她说几句话，就几句！”

张望江皱了皱眉，看向前排的警察。副驾驶的警察回过头，目光在舒晏芝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女孩，终于点了点头。警车缓缓靠边停下。

赫星屿坐在最里面，没办法下车，只能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她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舒亦珩。舒晏芝。两个人都姓舒。这不是巧合，她早该想到的，可刚才在会客区里她完全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现在它们像两块拼图一样咔嗒一声扣上了，严丝合缝。

舒亦珩显然也看到了警车。她抬起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便利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赫星屿看到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惊恐。

舒晏芝推开车门，脚镣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又被身边的警察扶住。舒亦珩跑过来，冷风灌进去，她整个人在路灯下瑟瑟发抖。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赫星屿几乎听不见，“妈，你怎么——”

舒晏芝一把抓住她的手。舒晏芝开始说话，语速极快，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挤进这短暂的几分钟里。她的头不停地摇，摇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什么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赫星屿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舒亦珩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衣服的领口上，洇开一片深色。舒晏芝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却怎么也够不到。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拼命地摇头，嘴唇不停地翕动。

舒亦珩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说了句什么，舒晏芝愣住了。两人就那么僵在路灯下，一个坐在警车里，一个站在寒风中，中间隔着一道敞开的车门和一副手铐。

赫星屿偏过头去。她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些。这种分别太私人了，私人到多看一眼都像是冒犯。她掏出手机，低下头，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了一下，打开了兄弟姐妹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第风发的，问谁晚上回家吃饭。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出去一条——

“舒亦珩的妈妈自首了。就是那个苟会计的案子。她现在在警局，我陪着她。”

这是给第风和第泽发的消息，他们三个在一个群里，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提示音疯狂地响起来，一条接一条，像炸了锅一样。第泽发了三个问号，又发了一条语音，赫星屿没点开，只看到红色的语音条很长，估计有五十几秒。

她锁了屏幕。车窗外，舒晏芝终于松开了舒亦珩的手。警车重新启动，把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抛在路边。赫星屿回头看了一眼，舒亦珩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也没有弯腰去捡。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赫星屿转回身。舒晏芝已经不再看窗外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铐的金属环在她手腕上勒出两道红痕。她在微微发抖，但没发出声音。

张望江从另一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赫星屿：“你发消息了？”

赫星屿点头：“给我家里说了。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第泽和第风应该能收到定位，他们会过去。我怕妈妈多心，认为舒亦珩不适合留在家里，就不告诉她了。爸爸和研究团队去国外大概会待两年，舒亦珩也不会再去国外的，爸爸那边就不说这件事了。而且，舒亦珩前天就已经收拾行李搬了出来，她正赶上这个节骨眼，出了这个事。我只希望她妈妈这个事不要影响第泽和她的感情，第泽，加油，英雄救美的出场开始了。”

张望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警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两侧的路灯间隔更远，光与暗的边界变得模糊。赫星屿看到舒晏芝的肩膀终于塌了下去，整个人往后靠在座椅上，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她闭上了眼睛。

赫星屿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第泽发来的：“我们在路上了，定位收到了。舒亦珩那边我们会看着，你放心。”

紧接着第风的第二条消息弹出来：“姐，到底怎么回事？苟会计是谁？她妈为什么自首？”

赫星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四个字：“回头再说。”

她锁了手机，靠在车门上。警车驶入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两侧的黑暗浓稠得像实质，车灯只能切开前方一小块路面。舒晏芝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住。

“她是我女儿。”她说，“我一个人带大的。”

赫星屿和张望江没有接话。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舒晏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们说：“我大学的时候怀了她，男朋友去了国外，联系不上。我一个人把她生下来，带大。后来遇到一个人，姓陈的老板，他愿意照顾我们娘俩——”

她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就跟了他。他让我帮他管一个账户，钱不少。苟会计是他的人，账户是她留的。陈广轲说等他回来。我等着。再后来听说陈广轲被抓了。后来听到埋尸的新闻，说挖出来一个女的，死了好几年了。我想起苟会计，账户还在我这，但人没了。”

她睁开眼睛，扭头看向赫星屿，眼神出奇地平静。她说：“我没有什么念想了。也没什么退路。”

张望江从另一边看着她的侧脸，问：“所以那个账户里的钱，你一分没动？”

舒晏芝摇头：“我不敢。虽然我知道那是陈广轲留给我们的养家费，有上千万，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多少，也没查过，但我知道那是赃款。我一直在等陈广轲回来，等他告诉我怎么办。可他回来了也没告诉我，直接被抓了。苟会计又找上来——她死都死了，还不放过我。”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手指在肩线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摸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坐在我肩上。我晕过去的时候我看到她。我知道她恨我。她活着的时候，陈广轲在她和我之间来回。她恨我，她嫉妒我。现在她死了，更不会放过我们。”

赫星屿的胃里翻了一下。她想起会客区那盆绿植叶片上的水痕，细细的，弯弯的，像头发丝。

张望江问：“你醒过来的时候，说是肩膀好了，这时？”

舒晏芝说：“我很奇怪的是，我看到了镜子里的她，她也看到了我，然后我晕了过去，我再醒过来，肩膀上就没有任何疼痛感，她没再骑在我肩上了，她也许走了吧。”

赫星屿用了一点联想的手法解释这个现象，她说：“魂灵通常需要把信息和愿望传递给活着的人，会通过让人身体上不适去沟通，直到这个人看到了魂灵，得到了启发，知道了魂灵的念想和强烈的愿望，魂灵就消失了。”

张望江问：“如果一直不知道，一直没有达成魂灵的愿望，那么这个人就一直身体某处地方不对劲？”

赫星屿说：“应该是吧，特别是那种平白无故地疼痛，难受的情况。”

警车驶入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大院。警局到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舒晏芝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站起来，跨出车门。她的步伐很稳，背影在警局门口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异常单薄。

赫星屿跟在后面下了车。张望江走在她旁边，低声说：“她会把知道的全说了。”

赫星屿点了点头。她掏出手机，第泽的消息又来了：“到了，舒亦珩在便利店门口哭。我们把她带到车里了，泽风在给她买热饮。”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警局的门在面前敞开，白色的光从里面倾泻出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觉得肩膀上一轻。那种从会客区开始就一直隐隐存在的、说不清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的夜色浓稠，路灯的光晕在冷风里微微颤抖。什么也没有。

但赫星屿总觉得，舒晏芝刚才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不只是在说自己——“她死都死了，还不放过我。”

她想起会客区里舒晏芝描述的那个画面：镜子里，垂着头的身影突然抬起脸，两只眼睛黑洞洞的，像黑色的玻璃弹珠。

她忽然很想知道，苟会计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她的眼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