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溺

可于知昱知道，第辰不是傻子。一个搞档案管理的人，对数字和记录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他不可能没有注意到那个矛盾。A型血的妻子，O型血的自己，生出了AB型血的儿子。他只是不想问，不想知道，不想让这件事打破他那个完整而封闭的精神世界。

所以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他很快就同意了。快得让她都有一点意外。他什么也没要，房子留给她，存款一人一半，第风和第泽的抚养权他也没有争。签完字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然后掐灭了，说：“于知昱，其实我们可以一成不变地过下去，我不会变，但是，既然你提出了，那你以后好好的。”

她没有说话，看着他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异常决绝，像一个人关上了一扇门，再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于知昱把旧户口本复印件放回抽屉里，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阳台上那盆石斛兰上。她养的这盆石斛兰快三年了，每年春末开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白。赫远岑走之前说过：“你养花比养孩子还上心。”

她当时笑着回他：“孩子省心，花不省心。”

可真的是这样吗？

第泽从小就省心吗？不，第泽是三个孩子里最不省心的那个。赫星屿还小，暂且不论，但第泽从会走路起就没让她安稳过。第风听话，让他写作业他就写作业，让他睡觉他就睡觉，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大学考了985，毕业后进了好单位，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精确。可第泽呢？上学的时候成绩太糟糕，全凭兴趣学，不感兴趣干脆就摆烂，不想学了就交白卷。自己捣鼓着做了个小软件，还真有人愿意花钱买。她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才开始出去创业弄得灰头土脸还是回家待着，最后还是赫远岑出面，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说：“让他去试，撞了南墙自然会回头。”

没想到第泽没撞南墙，他撞出了一条路。

公司做了好几年下来，从最初的三个人发展到现在的四十多人，去年还拿到了融资。赫远岑在电话里听说了，难得地笑了一声，说：“这小子，有点意思。”

于知昱心里却五味杂陈。第泽越成功，她心里那个疑影就越重。她想起第泽小时候有一次问她：“妈，为什么弟弟跟我长得不一样？”她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龙生九子，个个都不一样。”第泽那时候才五岁，眨巴着眼睛信了。可她心里知道，她的父亲也不是那样的眉眼。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赫星屿是B型血，和她爸爸一样，也和她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不一样。但赫星屿是赫远岑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赫远岑从来没有问过第风和第泽的血型，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们的父亲血型。他只是在婚后平静地接受了两个孩子，给他们交学费，给他们买衣服，带他们去科技馆看展览。第泽创业那笔启动资金，是他主动给的。

于知昱有时候想，赫远岑到底知不知道？他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智商高得能解最复杂的方程，不可能注意不到那些显而易见的矛盾。可他就是不问，从来不问。他只是埋头做他的研究，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偶尔出来泡杯茶，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拍拍她的肩。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我选择不问，你也不必说。

可是现在，他不在身边，那种默契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于知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自以为坚固的堤岸。她开始频繁地给两个儿子打电话，尤其是第泽。她会问他在哪里、在干什么、吃没吃饭，问得细碎而密集，像是要填补某种空缺。第泽有时候不耐烦，敷衍两句就挂了；有时候又忽然变得很耐心，陪她说二十分钟，讲他公司里的趣事，讲他新招的那个程序员又把咖啡洒在了键盘上。

她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孩子，到底像谁？

她翻过第辰年轻时的照片，也翻过自己年轻时的照片。两个人的眉眼放在一起，怎么比对都拼凑不出一个第泽。第泽的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她有时候盯着第泽的脸看，看得久了，会产生一种荒诞的错觉——这张脸，像是某个人从她的记忆里走失后，又悄悄回来的。

可那个人是谁，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泽出生之前那一年，她做过一场梦。梦里她在一片很大的湖边走着，湖水是青色的，深不见底。有一个人站在湖心，背对着她，身形模糊，辨不清五官。她冲着那个人喊了一声，声音没有传出去，像被湖水吞没了。那个人转过身来，她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可她在梦里觉得无比熟悉。

她怀整个孕期都很平静，没有任何异样。第泽出生的时候，护士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震动——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梦里那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被她亲手埋进了土里，从此不再触碰。可她知道，那颗种子一直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她把书合上，放回原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书脊上，那些烫金的字迹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她忽然想起赫远岑说过的一句话：“人活一世，最难的学问是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却拼命想知道自己是谁。”

他当时是在说他的研究，可于知昱觉得，他说的也是她。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赫星屿发来的照片，女儿的自拍照，快乐的女儿，她忽然觉得很安心。赫星屿是确定的，她是B型血，和爸爸一样。而第风和第泽，是她生命里两团模糊的墨迹，远远地洇开了，看不清轮廓。

她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客厅里传来第风回来开门的声音，她才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热那锅早就凉了的汤。

“妈，还没睡？”第风站在玄关换鞋，声音里带着加班的疲惫。

“嗯，等你回来。”她端着汤碗走出来，看了他一眼。第风侧过身去挂外套，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普通，是第辰的翻版。

她忽然想，也许第风才是那个真正像她的人，沉默、克制、把所有的疑问都收在心底，不去触碰。而第泽像谁，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她的儿子。

她端着汤碗站在厨房门口，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很多年前，第泽还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发烧，她一夜没睡，守在他床边。天亮的时候他退了烧，睁开眼睛，对她笑了一下，说：“妈，我梦到你了。”

她问：“梦到我什么？”

第泽想了想，说：“梦到你好像不认识我，我好害怕，妈妈，我是你的宝宝啊。”

于知昱俯下身，对着那锅汤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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