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地下沙漠

赫远岑和他的助手已经在国外的这个实验室待了一周了，该地实验室条件有限，实验任务特殊，还签了保密协议，他们单位和合作方签约的工作方式，地方是在这个不大的三间卧室大小封闭的实验室，只能由管理员为他们服务，他一天来两次，早晚送餐送水。工作时限是一个月，也就是说一个月之后，他们才能从这个地下五十米的实验室上地面。

地下五十米，三间卧室大小的密闭空间，没有网络，没有信号，连时间都变得黏稠而模糊。赫远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还停留在管理员最后一次出现的那天，之后便是无尽的空白。实验室的灯没有了管理员的操作，永远亮着，惨白的光线从头顶泻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出时间的流逝。

一周熬过去，食物还有，却没有水喝，他们接下来面临的困境和挑战，是饮用尿液！

他们意识到管理员一定是出了某种意外，以至于他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这才过去一周，就没水喝了，食物都是应急的干粮，便于存放的，再拖到一个月，他们肯定活不下来！

他躺在小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旁边的床上，小邱翻了个身，床架发出吱呀一声响。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骨头断裂的前兆。

“教授。”小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说，人要是渴死了，最后的感觉是什么？”

赫远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干裂，裂口像刀割一样疼。舌头发硬，贴在口腔上颚，像一块晾干的抹布。他试着咽了一口唾沫，可喉咙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咽了，只有一股焦灼的热气，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

“别想那些。”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会有人来的。”

“谁？”小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尖锐，“管理员？那个胖子？他他妈自己都没了。说不定心脏病，来不及联系外面就猝死了，这里的人都不会交替轮值的吗！太不负责任了！教授，你听我说，人饿死之前，先得渴死。咱们的水，三天前就没了。三天。”

赫远岑闭上眼。他知道小邱说得没错。管理员应该每天早晚各来一次，送水、送饭、收垃圾、检查设备。可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是七八天前的事了。那天早上管理员把餐盒从传递窗推出来的时候，赫远岑注意到他脸色发紫，嘴唇乌青，额头上全是汗。他问了一句：“你没事吧？”管理员摆摆手，说“有点累”，然后就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小邱。”赫远岑睁开眼，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面上，“起来。”

“干嘛？省点力气吧教授。”

“起来，我们不能就这么躺着等死。”

小邱没动，赫远岑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服，他能感觉到小邱肩胛骨的棱角，像两块被磨尖的石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慌吗？”赫远岑说，“因为我在实验室待了二十年，什么没经历过？前年在塔里木盆地，沙暴来了，我们三辆车困在戈壁滩上，断水断粮四天。最后是一头野骆驼救了我们，跟着它找到的水源。”

“那是地面。”小邱翻过身来看着他，眼睛布满血丝，“这是地下五十米。教授，五十米。你拿什么跟一头野骆驼比？”

“拿脑子。”赫远岑说。

他开始在房间里搜寻。三间实验室，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每一个通风口。小邱看着他像一只困兽一样走来走去，用指节敲击墙壁，用镊子撬开面板，最后也坐不住了，起身跟着他一起找。两个人沉默地敲、撬、翻，金属和水泥的撞击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每一次回响都像倒计时。

赫远岑站在西南角那面墙前，眉头拧着。他用镊子的尖头在墙面上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又划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用指节在墙面上笃笃地叩了两下。

声音是空的。

他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抬起胳膊肘，对着那块墙面猛地轰了下去。混凝土表面裂开一道缝，碎屑飞溅。他又轰了一下，再轰一下。小邱冲过来想拉住他，可他已经像疯了似的连续撞击了五六次。一块碗口大的混凝土脱落，露出里面一个红色的开关，嵌在灰色的金属盒里。

“小邱！”赫远岑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个开关，“按下去。”

小邱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一掌拍在开关上。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金属摩擦的尖利声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正中央的地板缓缓裂开，像两扇沉重的闸门向两侧退去，露出一个方形的黑黝黝的洞口。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矿石的气息。

“楼梯。”小邱趴在洞口往下看，声音发颤，“有楼梯，教授。能下去。”

赫远岑拿过墙角的应急手电，往洞里照了照。铁质楼梯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结实。他先踩上去，试了试承重，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小邱。

“走。”

楼梯很长。赫远岑数到第二十三级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四周漆黑一片，手电光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区域。他伸出手，手指触到了墙壁，冰凉而粗糙。他顺着墙壁摸索，指尖碰到一个凸起的塑料方块。

电灯开关。

他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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