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希望的颜色

她猛地转过头。

“远岑。”

赫远岑偏头看她。

“你是色盲，”于知昱的声音一下子紧了，“那我们女儿赫星屿，岂不是，也是……”

她没说完。她不敢说完。她眼前浮现出赫星屿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趴在桌上画画，把太阳涂成红色，把草地涂成绿色。学校体检，视力那一栏从来都是正常。她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

赫远岑看着她。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一层很轻、很稳的认真。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色盲基因传女不传男，会遗传给我们的女儿，”他说，“但，她只会是携带基因，没有外观表达，不是色盲。”

于知昱盯着他。

“真的？”她半信半疑。

“真的。”赫远岑说，“红绿色盲是X染色体隐性遗传。我是男的，只有一条X，所以我会发病。女儿从你那里拿一条正常的X，从我这里拿一条带基因的X，她是携带者，但她还有你那条正常的X在，所以她不会发病。学校检查视力没发现她有异常，是正常的。”

于知昱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她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吐干净了。她抬手按了按额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哦，我说嘛，学校检查视力没发现她有异常。”她说，“你不知道，我刚才脑子里一下子全是她小时候画画的样子。她那么喜欢颜色，衣服要自己挑，画笔要买三十六色的。我就在想，要是她也是，那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赫远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点凉，但很稳。

“没事。”他说，“她不是。”

于知昱点点头。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湖面上的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闭上眼，听见赫远岑的心跳，不快不慢。

可她不知道的是，赫远岑此刻心里正压着另一句话。

他没有告诉她，女儿是携带者，这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告诉她，如果赫星屿将来结婚，生的是男孩，那个男孩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红绿色盲。他没有告诉她，他刚才说传女不传男的时候，故意把话说得像个句号，可实际上那只是一个逗号。

他太清楚了。

他清楚X染色体上的那个位点，清楚隐性遗传的每一代概率，清楚自己这条缺陷的X会怎样通过女儿，传到下一代。他甚至已经想过，如果赫星屿将来生了男孩，他该怎么教那个孩子分辨红绿灯，怎么告诉他白衬衫和黑西装也很体面，怎么让他不觉得这是一种缺憾。

可他现在不能说。再加上他多年的研究，就快成功了。他们不会再受到基因缺陷的困扰。

于知昱刚刚才松下一口气。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慌，他全看在眼里。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他，然后是孩子。他不能让她在为他的身体担心的时候，再去为女儿的未来担心。至少现在不能。

“远岑。”于知昱在他肩上轻声说。

“嗯。”赫远岑轻轻答应。

“你以后过马路，还是让老陈开车。”于知昱提醒一句。

赫远岑笑了一声：“我知道。再说，我也没有驾照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于知昱说，“我是说，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研究眼镜，可以告诉我。你试镜片，可以让我看。你分不清颜色，可以让我帮你挑衣服。”

赫远岑没说话。于知昱感觉到他的手紧了一下。

“我挑了好多年了。”她说，“你也没反对过。”

“你挑的好看。”赫远岑说。

于知昱在他肩上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点湿。她没让他看见。

远处湖面上，有一只白鸟掠过，翅膀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枫树后面。于知昱想，等回国了，她要让第泽也看看这副眼镜。她还要告诉第泽，你爸爸不是无所不能。他只是把不能的那部分，藏得比谁都深。

但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站着，和他一起，看湖，看山，看这个下午慢慢过去。

过了一会儿，赫远岑忽然说：“知昱。”

“嗯？”

“等这副眼镜做好了，我想先给星屿看看。”

于知昱抬起头，看着他。

“给她看？”

“嗯。”赫远岑把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看向远处。镜片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虹彩。“她虽然不发病，但她以后可能会用到。不是给她自己用，是给她身边的人用。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种看法。红绿之外，还有别的颜色。”

于知昱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可他说话时眼睛里那点光，跟多年前她在实验室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好。”她说，“给她看。”

赫远岑点点头。他伸出手，重新覆在她搁在栏杆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湖上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枫叶沙沙地响，湖面波光粼粼。于知昱闭着眼，心里想，这一年，他们会在国外待着。一年后，他们回国。第泽会来接。赫星屿也会来。到时候，她要让赫远岑把那副眼镜戴上，让他们看看。

看看他们的父亲，是怎么把一生的隐色，磨成一副镜片。

而赫远岑站在她身边，戴着那副还没完全成功的眼镜，看着湖面。他看见的蓝色，也许和她看见的不一样。他看见的绿色，也许和她看见的也不一样。可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比如，他还有一个外孙，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需要这副眼镜。

比如，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它做到最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镜框。镜腿内侧那行小字，是他自己刻的。于知昱没看清，可他不用看也知道。

上面写着：给看不见的绿色，和看得见的希望。

风又吹过来。赫远岑抬起头，眯了眯眼。镜片里的湖面，比昨天多了一层颜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