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双喜的颜色

第泽和舒亦珩实际上已经同居，自从于知昱去国外陪丈夫赫远岑的第二天舒亦珩就搬进来家了，因为家里就只有这三兄妹，舒亦珩同意搬来他家后，辞去了护士工作，成为了第泽的准全职太太，二人正式宣告在一起了。

别墅外的门铃响了。管家拿进来一个东西，舒亦珩接过来，是快递，是第泽公司寄回来的文件。她看了眼寄件地址，他的公司。

回到屋里，她把文件放在玄关柜上。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是第泽的字，潦草但有力：“别拆，等我回来。”

她没拆。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几天第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晚饭热了两遍，他才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吃过了吗？”舒亦珩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

“吃了。”他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闭着眼睛捏眉心，“阿风呢？”

“早睡了。星屿也回屋了。”

舒亦珩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她没有急着问案子的事。她知道他这几天在等一个结果。商标侵权的案子，第泽的科技公司是原告，被告是一家小公司。鼠标外观抄袭，图形商标侵权，侵权方的鼠标图形极为相似，但颜色搭配比例和色彩几乎一致。官司打了快三个月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第泽没睁眼，但手摸过来，搭在她的膝盖上。舒亦珩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

“你寄回来的文件，我没拆。”她说。

“嗯。”

第泽终于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是暖的，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得有些模糊。他的眼睛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想听？”他问。

“你说我就听。”舒亦珩微微笑。

第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争议焦点还是那个，”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颜色组合商标的构成要素，到底是颜色组合一种，还是颜色组合加图形两种。法院一审的认定对我们有利，对方不服，上诉了。”

舒亦珩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对方的代理律师主张，我们的商标在申请书中以图形方式呈现，所以应该被认定为图形商标，而不是纯粹的颜色组合商标。”第泽顿了顿，“如果按他说的算，那颜色组合本身的保护范围就窄了，他们用的那套配色就能被归为‘装饰性使用’，不构成侵权。”

舒亦珩想了想，轻声说：“可你们申请注册的时候，构成要素和具体使用方式是由你们选择的吧？商标局审查通过的也是你们申报的构成方式。”

第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在医院听多了官司纠纷。”舒亦珩淡淡地说，“病人和家属吵起来，也跟打官司差不多，道理讲不清楚就开始比谁声音大。”

第泽这回真笑了。他捏了捏她的膝盖，力气不大，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

“问题是，”他接着说，“对方咬住一个点不放，说颜色组合商标自身的特殊性，存在理论上的灰白区。他们主张他们的使用方式只是装饰性的，属于商标法意义上合理的正当使用。”

舒亦珩微微皱眉：“那你们怎么反驳的？”

“我们的观点是，申请书里的具体表现形式，在客观上以一定的图形方式呈现，但不能反过来限定颜色组合商标的构成方式。不能把由颜色组合这一种构成要素构成的商标，硬掰成颜色组合和图形两种构成要素的图形商标。这就好比——”第泽想了想，“好比一个人姓张，你非说他名字里有个‘张’字，所以他姓‘弓长’，这逻辑说不通。”

舒亦珩低头笑了一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第泽看见了，手指从她的膝盖挪到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还有，”他继续说，“我们提交了大量证据证明，这款鼠标的颜色组合经过我们持续使用和宣传，已经具有较高知名度和显著性。实际使用和维权行为，能够把颜色组合商标与公司的商品建立稳定的联系。这一点，法院一审是认可的。”

舒亦珩点点头。她想起之前在医院，有个老护士长跟她说的话——有些事你不用争，你做久了，别人自然认得你。商标大概也是这个道理。用久了，就成了你的。

“对方有没有在先使用权？”她问。

“没有。”第泽的语气很确定，“他们公司成立时间晚于我们商标申请注册时间，拿不出先于我们使用这套颜色组合的证据，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使用这套颜色组合早于我们，且具有一定影响力。”

“那你们赢面很大。”舒亦珩热烈地看着他。

第泽没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去法院。”

“我陪你去？”舒亦珩征求他的同意。

“不用。你在家等我就行。”第泽说。

舒亦珩没坚持，她知道第泽这个人，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不喜欢她跟着操心。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第二天，第泽出门很早。舒亦珩站在阳台上看他上车，黑色的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就不见了。她回屋，第风和赫星屿还在吃早饭。

第风问她：“嫂子，我哥今天是不是有事？”

“嗯，去法院。”舒亦珩回答。

“哦。”第风咬了口面包，含糊地说，“肯定赢。”

舒亦珩笑了笑，没说话。他俩也出门了，一个人在家。她把第泽换下来的衬衫拿去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打开来看，是他手写的一个提纲，大概是准备庭审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一行被反复描过：“颜色组合商标的构成要素由申请人选择，这不是形式问题，是权利基础问题。”

她把便签纸小心地放回他的书桌上，用镇纸压好。

然后她去了一趟药店。这几天她总觉得不太对劲，早上起来犯恶心，闻到油烟味就反胃。她以为是换季肠胃不好，可连着几天了，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药店的店员很热情，给她推荐了好几种验孕棒。她随便拿了一个，付了钱，揣在包里回家。

下午的阳光照进卫生间，亮堂堂的。舒亦珩坐在马桶盖上，看着手里的验孕棒，两条杠。颜色很浅，但确确实实是两条。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台移到了地砖上，她才慢慢站起来，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最底层。

她没想好怎么跟第泽说。或者说，她还没消化这个消息。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平坦的，温热的。但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了。她和第泽的孩子。

傍晚六点多，第泽吹口哨声音响起。是第风从房间里冲出来喊了一声：“哥！赢了没？”

第泽站在玄关，西装还没脱，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赢了。”他说。

第风欢呼了一声，冲过去搂他的肩膀。赫星屿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小声说了句“恭喜”。第泽拍了拍第风的背，目光越过他，落在舒亦珩身上。

舒亦珩站在门口，她看着他，笑了。

“我说什么来着。”她说。

第泽把公文包递给第风，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的那种光。

对方构成商标侵权，判令停止侵权并赔偿损失。颜色组合商标的构成要素，由申请人选择，这一点法院明确了。”

舒亦珩点点头。她伸手帮他把领带解了，动作很轻。

“累了吧？”她问。

“还好。”

第泽握住她的手，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掌很热，干燥的，有一点粗糙。舒亦珩被他握着，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怎么了？”第泽察觉到她的异样，低下头凑近看她。

“没事。”舒亦珩偏过头，隐约在笑。

舒亦珩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给第泽夹菜，自己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第泽注意到了。

“不舒服？”他问。

“没有。中午吃多了。”舒亦珩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

第泽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舒亦珩收拾完厨房，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今天下午我去药店了。”

第泽侧过头看她。

电视里在播一条国际新闻，声音不大不小。第泽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住了。

“两条杠。”舒亦珩说。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什么都看不进去，“颜色很浅，可能是刚怀上。我还没去医院确认。”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第泽把电视关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就今天下午。”

第泽说，声音放低了些，“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她问。

“意外？你居然会觉得我不高兴。”他说。

舒亦珩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第泽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明天去医院。”他说。“家里的事你也别太累，泽风和星屿能自己管的就让他们自己管。”

“我又不是瓷娃娃。”她说。

“你不是。”第泽松开手，又把她搂回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但你现在是两个人。”

舒亦珩闭上眼睛。他的心跳还在，稳稳的，一下一下。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忽然觉得那两条浅浅的红杠，是这个春天最重的分量。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

“孩子的名字。”

舒亦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太早了吧。”

“不早。”第泽说，语气平淡，“迟早要取。”

“那你想叫什么？”

“不知道。”他偏过头看她，“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舒亦珩想了想，摇头。“没想好。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她其实没敢想。她怕自己想太多，最后空欢喜一场。她以前在医院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满心欢喜地来，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了。所以她习惯把期待压着，压到确认了再释放。

但第泽好像不这么想。他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

“如果是女孩，”他说，“小名可以叫团团。”

“为什么？”

“你上次不是说，阿风小时候胖得像团子。”

“那是第风。跟女孩有什么关系。”

“那就叫圆圆。”

“你取名字能不能有点别的创意。”

“不能。”

舒亦珩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她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他。第泽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直。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看你高兴。”舒亦珩说。

第二天，舒亦珩站在诊室里，握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第泽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听见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放下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风带着暖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第泽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牵着舒亦珩。

“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他说。

“给谁？”她问。

“妈。”第泽说，“她昨天还跟我视频，顺便问你是不是该常联系，她还不知道你在家里，你都成我老婆了。”

她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是她和第泽的合影。那天他们和第风、赫星屿去游乐园，第泽被她拉着拍了一张。照片里他表情淡淡的，但她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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