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特写的标签

画面里的阳光太刺眼了。赫星屿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像融化的金子，热烘烘地泼在她脸上。她闻到海水的咸味，混着防晒霜的甜腻，还有沙子被晒烫之后那种干燥的土腥气。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两个人从她左边跑过去。跑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裙摆卷到大腿根，手里拎着一只凉鞋。后面追的那个女孩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踉跄着摔在沙地上，滚了两圈，笑得喘不上气。前面那个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笑出来的眼泪。

赫星屿盯着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于知昱年轻时候的样子，皮肤晒成蜜色，眼角没有一丝细纹，嘴唇饱满地弯着，整个人像一棵刚抽出新芽的树。她身边那个女孩赫星屿不认识，短头发，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正往于知昱脸上抹沙子。于知昱尖叫了一声，翻身把那个女孩压住，两个人又笑又闹，在沙滩上滚成一团。

她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开。画面像是被什么人操控着，忽然加速了。

沙滩消失了，笑声切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的瓷砖。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浓得几乎能尝到甜味。赫星屿看见于知昱靠在一个白色的浴缸里，热水满到边缘，蒸汽袅袅地升腾，模糊了她的轮廓。于知昱闭着眼睛，头枕在浴缸边沿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浴缸旁边的矮台上放着一排瓶瓶罐罐，还有一个透明的小容器。

赫星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她只是看见那张脸，看见于知昱那么安静地泡在水里，忽然觉得很想叫她一声。

“妈妈。”她喊了出来。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犹豫。但在那个蒸汽弥漫的空间里，于知昱的手臂动了一下。她的右手从水里抬起来，指尖带着水珠，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她的手碰到了矮台上的那个容器，容器一歪，一支细长的试管滚落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浴缸里。

赫星屿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感觉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胃里猛地一坠。“是什么？”她脱口而出。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在热水里缓缓下沉的试管。试管是透明的，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但水波和蒸汽扭曲了视线，她看不清。赫星屿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心里疯狂地想：让我看清楚，让我看清楚那里面是什么。

画面猛地一顿。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倒放。浴缸里的水往回缩，蒸汽重新聚拢又散开，于知昱的手从水面上退回去，退到矮台上方。试管从浴缸里飞起来，倒着落回容器中。一切都在倒退，只有赫星屿的视线在前进。画面定格在一个特写上：那支试管静静地立在矮台上，管壁上贴着一圈白色的标签，标签上有一行黑色的小字。

赫星屿凑近去看。她的鼻子几乎要碰到那个画面了。小字很清晰，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

DNA存储。姓名：赫远岑。

赫星屿的呼吸停了。她盯着那三个字，赫远岑。

她父亲，她的亲生父亲，于知昱现在的丈夫，那个在国外陪在妈妈身边的男人。

他的DNA怎么会在那支试管里？那支试管怎么会在妈妈浴缸旁边的矮台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但什么都串不起来。那些碎片太大了，边缘太锋利了，她不敢用力去拼。

画面又开始动了。时间线被拉直了，像一根绷紧的线。赫星屿看见赫远岑出现在于知昱的世界里。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赫远岑，还年轻，站在一间实验室里。于知昱穿着白大褂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实验台。赫远岑在说什么，于知昱低着头，仔细记着笔记。然后赫远岑笑了，伸手把于知昱手里的笔记本拿过去，在上面写了批注。于知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赫星屿认得。那是她妈妈面对喜欢的人时才会有的笑。

赫星屿看见赫远岑把外套披在于知昱肩上，看见于知昱在赫远岑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笑脸。那些画面温暖而明亮，像被阳光晒透的旧照片。

然后画面转暗了。于知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白毛巾。她在纸上写字，写得很慢，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赫星屿看不见信上的内容，只看见于知昱把信封封好，放在桌上，然后趴在桌上不动了。

再然后，第辰出现了。于知昱和第辰在一起的时候，和跟赫远岑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很少笑，话也不多，第辰说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第辰牵她的手，她没有拒绝，但手指是松开的。他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于知昱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她站在第辰身边，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光。

赫星屿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她终于明白了。于知昱和赫远岑先认识的，他们在一起过。那支试管里的DNA是赫远岑的。然后于知昱和第辰结了婚，生了第风。再然后第泽出生了，血型是AB。

赫星屿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念头。她猛地转过头去看张望江——但她不在那个画面里了。天旋地转，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光消失了，声音消失了，玫瑰的香味也消失了。一切都黑了。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的手。很紧，很用力，指节被勒得发疼。她本能地回握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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