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时间即以光速运动的深渊

张望江的脸就在她面前，离她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她苍白的脸。他们的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交扣，关节发白。

“星屿！”他的声音哑了，带着明显的后怕，“你刚才怎么了？我叫你好几声你都不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子，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赫星屿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砂纸磨过一样疼。她环顾四周，他们还在那个圆形房间里，灯已经亮了，门开着，前台的年轻***在门口，表情有些紧张。

“我没事。”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我看到了。”她说。

“看到什么了？”

赫星屿深吸了一口气。她松开张望江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张旧打印纸。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还是小心地展开，平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上面那几行字，血型那一栏，“第泽”后面写着AB。她盯着那两个字母，脑子里翻涌着刚才看到的所有画面。海滩上的于知昱，浴缸里的于知昱，实验室里的于知昱，婚礼上的于知昱。还有那支试管，标签上清清楚楚的三个字：赫远岑。

“望江。”她开口，声音平静下来了，“我爸爸——我是说赫远岑，我的亲生父亲。他和我妈妈很早就认识了。比第辰叔叔早。”

张望江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看到我妈年轻的时候，跟赫远岑在一起，他们好像是在海边组织的活动。还有，还有我看到一支试管——试管里是我爸的DNA。上面写了名字。”赫星屿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然后我妈和第辰叔叔结了婚，生了第泽哥。再然后第风哥出生了，第泽哥哥血型是AB。第辰叔叔是O型，我妈是A型。A和O生不出AB。”

她抬起头看着张望江，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混合着震惊和某种接近释然的东西。

“第泽哥的父亲，”她说，“可能是赫远岑。”

张望江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消化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你妈妈怎么会跟第辰结婚？如果她和赫远岑在一起的话。”

“我不知道。”赫星屿摇头，“我看到她写了一封信，但看不见内容。然后她就和第辰叔叔结婚了。”

张望江想了想。“那后来呢？你妈妈怎么又跟赫远岑在一起了？”

“后面我没看到。”赫星屿说，“时间锚点只到这里。第泽哥出生之后的事，我没来得及看。”

两个人都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天花板上灯管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前台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催他们。张望江朝他摆了摆手，示意再等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张望江问。

赫星屿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打印纸。她把纸重新叠好，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回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张望江扶了她一把。

“回家。”她说，“先找第风哥问问。”

“你确定要问他？”

“我不问他关于第泽哥的事。”赫星屿说，“我就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人。

张望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伸手把她的手包住，搓了搓，帮她回暖。

“走吧。”他说，“我陪你回去。”

他们走出圆形房间，穿过走廊。赫星屿经过那些嵌在墙壁上的镜子时，没有再看一眼。她的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脚步很稳。张望江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一直牵着。

出了时间博物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午变成了傍晚，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赫星屿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风带着暖意，把博物馆里那股阴冷的气息从她身上吹散了。

“望江。”她开口。

“嗯？”

“如果第泽哥真的是赫远岑的儿子——那我跟第泽哥是什么关系？”

张望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同母异父。跟以前一样。你还是叫他哥。”

赫星屿低头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糊涂了。”

她抬起脚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望江。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她说。

“什么？”

“赫远岑的DNA为什么会在我妈的浴缸旁边？那支试管是谁带回来的？是我妈自己的，还是赫远岑给她的？”

张望江挠了挠头。“这个……可能只有你妈妈能回答。”

赫星屿点了点头。她把这个问题收好，像把一件易碎品放进盒子里，留到以后再去碰。眼下她需要做的事很简单：回家，找第风。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入口的灯牌在暮色中发着红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她走进那片光里，身后的博物馆渐渐缩小，最后隐没在街角。

“星屿。”张望江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在镜子里面，叫你妈妈的时候——她真的听到了？”

赫星屿抬起头看着他。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在想。那一声“妈妈”喊出去的时候，于知昱的手臂确实动了，确实碰到了试管。如果她没有喊，于知昱可能就不会碰到那支试管，试管就不会掉进浴缸，她也就看不到标签上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可能是巧合。可能镜子里的画面本来就是那样走的。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她真的听到了。”赫星屿的声音低下去，“如果她能听到我——那是不是说明，那个维度的她，和现在的她，之间有一条通道？”

张望江说：“任何一个事物的诞生，都是有前因后果的。一个新事物的诞生，比如我们每个人的出生，都是过去无数前因后果的集合。”

赫星屿问：“过去光锥，是一个已经封存好的黑匣子。没有任何东西能跑得比光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永远无法改变过去的光锥之内。这个因果链条是不可逆的。”

张望江说：“对此事件发生产生作用的空间范围，称为此事件的过去光锥。光锥外的事件点无法与原点事件发生物理学意义上的因果关系。但质量会弯曲时空。也就是说，你过去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扭曲你未来的光锥形状。”

赫星屿说：“绝对的现在不存在，只有光锥内的因果关系是绝对的。只要两个事件在光锥之外，它们发生的时间顺序在不同观察者看来可以是相反的，但没关系，因为谁也无法影响谁，不存在因果悖论。”

张望江说：“在时间维度上世界就是一种事件的连续，而在空间上是一种结构。你看窗外的星星，那是它几百万年前发出的光。你看到的现在其实是那颗星的过去光锥表面。在相对论下，两个事件是否同时发生，取决于观察者的运动状态。”

赫星屿问：“如果说时间不存在，那么时间是否就是以光速运动的深渊，无穷无尽，无边无际。”

张望江意味深长地说：“我们都被囚禁在自己的光锥里，深渊里的我们，就是自身，就是一个小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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