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查无此人

赫星屿带着迷惑不解的忐忑回到家，正巧今天第风单位里出去采风活动，他不想参加，直接回家休息。

赫星屿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鞋柜上那只老式座钟在滴答作响。

第风暮色从阳台的落地窗渗进来，把沙发和茶几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灰蓝。他踢掉皮鞋，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采风活动，他最讨厌这种名义上叫“文化交流”实则是领导讲话、同事假笑的集体活动。今天单位组织去城郊的湿地公园写生，他借口家里有亲戚来请了假。其实他只是不想在那种场合里强颜欢笑，对着满池残荷假装兴致勃勃。

“第风哥哥？”赫星屿一进门看到他，朝他喊了一声。

“你在家啊。”赫星屿说。

第风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几乎和走廊尽头那面白墙融为一体。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看见赫星屿，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赫星屿走近一步。

第风说没有，侧过身。

赫星屿走到自己房间，把房门让出来，用一种近乎郑重的姿态说：“你进来。”

第风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平时总是温吞的、犹豫的，连点外卖都要在手机上划来划去五分钟才下定决心。

第风跟着他走进房间，听见随手关上门，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收拾得过分整齐。书桌上的钢笔帽盖得一丝不苟，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窗帘拉着一半，另一半外面是被云层压得很低的天空。梳妆台是赫星屿的母亲于知昱多年前淘汰下来的，红木边框已经有些泛白，镜子边缘有一道裂纹，她一直舍不得扔，说照着照着就习惯了。

“坐。”赫星屿指了指梳妆台前的凳子，自己却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坐下来，面对着她。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背影，一个紧绷，一个困惑。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像某个悬疑电影的定格。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赫星屿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赫星屿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被强行压抑了很久的渴望。她张了张嘴，终于开口：“哥，我有个疑问。”

“嗯。”第风听着。

“你和第泽哥哥……你们是亲生的吗？”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第风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微微前倾：“你说什么？”

“你和第泽哥哥，和我，是同母异父的，对吧。”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按理说，你和第泽有一个共同的父亲，但……为什么你们的血型不一样？”

第风皱起眉：“第风，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和第泽当然是亲生的，只不过我是妈妈和前任丈夫生的，你是妈妈和第二任丈夫生的。这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第风摇头，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否定什么非常确定的事情：“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哥——第泽，他的血型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妈是A型，你爸是O型，你是O型。按理说，第泽只可能是A型或者O型。但是……”她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有B型的凝血抗原。他的身体可以接受B型血。”

第风怔住了。张着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窗外有风经过，吹动半掩的窗帘，一道光落在梳妆台的镜面上又弹开，照亮了第风紧握的手。

赫星屿深吸一口气。她想起第泽的样子，想起他比第风更深一点的肤色，想起他眉骨更突出的轮廓，想起他笑起来时嘴角那个与全家人都不同的弧度。那些细小的、从未被在意的差异，此刻忽然像拼图一样开始自动归位。

“那……妈妈知道吗？”第风问。

赫星屿抬起头，说：“她可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是说——”第风说。

“她瞒了我们这么多年。”第风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赫星屿从未听过的尖锐，“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第泽哥哥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赫星屿站起来，走到第风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第风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晃动，像杯子里快要溢出来的水。

“你先别急，”她放轻声音，“也许……也许有什么原因呢？也许妈妈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也许她也有苦衷？”

“那爸爸呢？”第风忽然问，“我那个爸爸——第辰，他又是怎么想的？”

赫星屿沉默了。第辰这个名字在他们家是个禁忌。于知昱很少提起他，只在有一次喝多了红酒之后，对着厨房的窗户说了句“你爸那个人，太远了”。赫星屿当时还小，以为“太远了”是说距离。后来才知道，第辰在她出生后就离婚走了。

“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第风说，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像是一口气用尽了力气，“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那个爸爸从来没出现过。我只是从偷偷藏起来的照片上看过他——斯文，干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妈妈账户上定期会有一笔他给的生活费。我就知道这些。”

“那第泽呢？他有没有发现自己的问题？”赫星屿问。

第风摇头：“他大概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他那么信任妈妈。”

赫星屿把手放在第风的手背上，他的手冰凉。“哥，”她说，“我爸爸也挺好的，他最爱我们三个了。你爸爸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爸爸。”第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是，你爸爸是很好。他把我们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可第泽，他现在连自己是谁的儿子都不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时钟在楼下的客厅里走着，滴答，滴答，不急不慢，不愠不火。赫星屿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妈妈说小时候的事，有一回，第泽从学校回来，脸上带着伤。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后来她才知道，是同学笑他没有爸爸。第泽从来不打架，那是唯一一次。

“你想找到他吗？”赫星屿问。

第风转过脸来，眼神里有种近乎惶恐的茫然：“找谁？”

“第辰。你的亲生父亲。”赫星屿说，“我觉得，你可以去找他。他既然没来看过你，但你可以去找他，看望他。你长大了，你可以去看望你的亲生父亲。”

第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彻底暗了下去，房间里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最后他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她立刻问。

“你能和我一起去吗？”第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见到他不知道说什么。你也知道我不爱社交，社恐。那个谋面生疏的爸爸，让我……尴尬，陌生，不知道该讲什么。你能帮我们打个圆场吗？”

赫星屿几乎没有犹豫：“好，一起去。”

她站起来，打开房间的顶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空间，第风眯了眯眼，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赫星屿打量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看起来特别瘦，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灰色的家居服松松地挂在肩膀上，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得太久的树。

“我先把张望江问叫上，他正好公休。”赫星屿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三个人好办事，万一有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

第风点点头，没有反对。

接下来两天，赫星屿通过母亲的手机通讯录和旧地址本，查到了第辰工作单位的线索——市档案馆。她记得母亲提过一句，说第辰以前在档案馆工作，后来调走了。调到哪里，母亲没说。赫星屿自己在网上也搜过，但“第辰”这个名字太常见又太少见，搜出来的结果要么是无关的新闻，要么是空白。她甚至试着搜了“第五辰”，但也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赫星屿和第风按照地址找到了市档案馆。那是一栋五六十年代风格的老建筑，外墙是灰色的水刷石，门口立着两棵法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门卫让他们在会客登记簿上签字，打了个电话上去。第风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赫星屿注意到他写自己名字时，最后一笔划拉得很长。

接待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从楼上下来时脚步轻快。她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抬头看着他们，表情有些困惑。

“你们找第辰？”她问。

“对。”赫星屿说，“我们是他的家人，多年没联系了，想来看看他。”

姑娘的表情更困惑了：“可是第辰老师……他已经离开档案馆二十年了。我们这里只有二十年之前的职工档案，好像是身体原因。之后去了哪里，我们这边没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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