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有史可说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他的下巴很尖，太瘦的原因，胡须稀疏，花白。他伸出手扶住门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盯着第风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赫星屿觉得时间都停了。

“第辰？”张望江问轻声问。

老人的目光终于从第风脸上移开，他慢慢直起身，把门完全打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衬衫，外面套着黑色毛背心，下面是一条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布鞋。整个人干干净净，斯斯文文，和赫星屿在第风藏的那张照片上看到的有七分相似，只是老了。

“进来。”他说。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第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嘴唇在发抖，赫星屿看见他的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像是被惊醒了，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赫星屿和张望江问跟在后面。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正对面是三间正房，两边各有一间厢房。院中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枝头挂着几个裂开的石榴，露出里面红得发暗的籽。石榴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旁边是一个小木桌，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赫星屿问：“ ‘第五姓的传说，’这都是怎么回事呀？”

张望江对他们说：“分民间传说和正史故事，有流传是说，出自齐国田氏，西汉迁关中，按迁徙次序改为第一至第八，只有第五流传至今。下面是民间流传的传说，不是正史，以及第五家族最有名的历史小故事。”

泽风问：“说来听听，张队。”

张望江把从同学那里了解到的功课，说来给他们听：“民间传说的传说有一个版本是，荆轲刺秦五勇士之说。荆轲去刺秦王，随行有五位勇士。刺秦失败后，五人四散逃命，为躲避秦军追杀，隐姓埋名，按排行改姓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史学界不认可这个说法，属于后世民间故事。”

赫星屿望着远处，开展展开想象，边听边说：“勇士血脉。”

张望江继续说：“还有一个民间传说，突围排序传说。秦灭齐国，齐国王室田氏宗族突围逃亡，约定到达集合地点的先后次序，按抵达顺序改姓，第五个赶到的这一支，便以第五为氏。同样属于民间口传故事。”

第风问：“那正史有吗？”

张望江说：“正史流传最广故事：第五伦，第五氏最出名典故。第五伦，旬邑魏洛村这一支第五姓的先祖，东汉大官，官至司空，为人极其诚恳自律。有人问他有没有私心？ 第五伦答：以前有人送我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收下，但每当举荐官员时，心里总会想起这个人；还有，我侄子生病，我一夜十次跑去探望，回来躺下就安心。我儿子生病，我同样去看望，心里却整夜牵挂，难以入眠。由此可见，我还是有私心。这个故事流传千年，用来形容他坦荡，不刻意伪装成圣人。”

赫星屿感慨说：“坦荡，高尚。”

张望江补充说：“他身为二千石高官，俸禄丰厚，却不雇仆人，自己割草喂马，妻子亲自做饭；俸禄只留自家口粮，其余接济穷人；还废除会稽当地杀牛祭神的愚昧陋习，百姓感念。”

第泽文：“后来呢，这里的村落名字魏洛村是怎么来的。”

张望江说：“第五伦后人辞官回乡，看中魏洛这块土地，在此安家，世代繁衍。原本村里是魏姓人家，后来魏氏衰落，第五成为村里大姓。原来村名叫魏落堡，族人觉得“落”字有衰败之意，改成魏洛，取洛水长流、家族世代绵延的寓意，也就是今天的魏洛村。”

老人走过去关上门，转身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张望江问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第风脸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父子俩，隔着许多年的空白和许多年的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老人先说话了。他指着石榴树下的藤椅，对第风说：“坐。”

第风没有坐。他的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为什么？”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他偏过头去，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一个熟透的石榴忽然裂开了，啪的一声轻响，几粒红籽落在青砖上。

“你哥不是我生的。”老人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狗叫声都停了。赫星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她转头去看第风，第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书还翻在那一页。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反常，赫星屿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老妇人的眼睛。

“你知道？”第风终于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知道。”老人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慢慢走到藤椅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和刚才开门时一样，骨节分明，干干净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平：“他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老人抬起头，看着第风，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我说了，你妈怎么办？我知道她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不想逼她，两个人组建家庭本来一开始就是两个人的事，那是因为互相喜欢和愿意照顾对方而在一起，别的，任何事，重要吗？结婚并不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后来你妈要离婚。”老人继续说，声音始终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也就同意了。因为，因为，早晚我都会离开她，回到这个村子。

“你为什么不去看我们？”第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赫星屿从未听过的尖锐。

老人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屋里很暗，赫星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靠墙有一张桌子，桌上供着一个牌位，牌位旁边放着一个相框。老人拿起相框，走回来，递向第风。

“那你为什么搬到这儿来？”赫星屿忍不住开口问。她知道自己不该插话，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老人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静，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他没有回答第风的问题，而是慢慢走到藤椅旁，拿起那本《后汉书》，翻开某一页，把书递向第风。

“你看。”他说。

第风接过书。赫星屿凑过去，看见摊开的那一页正是《第五伦传》。书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有许多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小而密。第风低头看着那些批注，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下面，那里用铅笔划了一道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第风的手开始发抖。书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被风吹得翻了过去。赫星屿弯腰把书捡起来，合上，放在小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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