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十三楼的拐角

赫星屿蹲下来，轻轻摇了摇第泽的肩膀。第泽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神很茫然，瞳孔半天没有聚焦。他看见赫星屿，又看了看周围，嘴唇动了动。

“星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怎么在这儿？”

“你走楼梯走了一晚上。”赫星屿说。

第泽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舒亦珩，又看了看旁边的第风，脸上浮起一种很深的困惑。“我记得我在下楼。我记得一直在走。走了很久很久。每一层的楼梯都一样，每一层的门都一样。我找不到九楼，找不到十三楼，什么楼号都看不到。”

舒亦珩也醒了。她坐起来，肚子太大，动作很吃力。她用手撑着地，喘了好几口气，然后说：“我记得我在爬楼。一直在爬。感觉爬了二十层三十层，但永远爬不到头。每一层都是空的，没有门牌，没有号码。连防火门上的字都没了。”

第风最后一个醒。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从赫星屿脸上移到张望江问脸上，又移到第泽和舒亦珩脸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发白。

回到屋里。赫星屿给每个人倒了热水。第泽和舒亦珩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舒亦珩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着。第风坐在窗台边，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夜色。张望江问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

“他们三个人是迷路了？”赫星屿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在楼梯间。”

张望江问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笔记本，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赫星屿凑过去看，他画的是一个螺旋。一圈一圈往里收，越收越紧，到最后中心是一个点。

“陷入了循环。”张望江问终于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楼梯间是一个封闭的垂直空间。”张望江问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理清思路，“每一层的结构一模一样。防火门，楼号，转角，窗户。如果某种力量让这个空间产生了一个闭环——比如把十三层和某一层之间的楼梯变成了一个无限的循环——那走在里面的人永远也走不出去。因为他们每次走到的‘下一层’都是同一个地方。”

“可他们后来还是出来了。”赫星屿说，“物业说他们躺在十三楼的拐角。”

“因为有人从外面打破了循环。”张望江问说，“物业的人从外面进来，一层一层地找。他们的行动把那个闭环打乱了。第泽他们被冲散的循环甩了出来，掉在了十三楼。”

第泽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舒亦珩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按了按。

“为什么会这样？”第泽问，“这个楼里有这种东西？”

张望江问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浮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他想起在魏洛村的时候，祠堂里那块石砖上的四个字：风雷泽辰。他们破了那个规矩，但有些东西，破了之后不一定会消失，有些能量会流散，会寻找新的宿主，新的容器。

“也许，”张望江问说，“那个村子里的东西，跟着我们出来了。”

第风从窗台上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在灯光下像两口井。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祠堂里，淡紫色的光从石砖缝隙里涌出来，在空气里像水纹一样扩散。那些光散了。但散到了哪里？

“也许。”张望江问说，“也许它会慢慢消散。也许它会找到新的平衡。”

赫星屿看着窗外。夜很深了，对面的楼已经全黑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她想起那个楼梯间。想起三个人呼喊的声音在楼梯井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她想起他们说“没有楼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楼号的世界里，只有你看不见。你知道楼号就在那里，但你伸出的手永远够不着。

“明天。”赫星屿说，“明天我在这栋楼里挨家挨户问一遍。看看有没有别人也遇到过。”

“我陪你。”张望江问说。

第风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沙发旁边。他低头看着第泽和舒亦珩。舒亦珩靠在第泽肩膀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第泽的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被她握着。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哥。”第风叫他。

第泽抬起头。

“你走楼梯的时候，”第风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第泽想了想。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他说，“但我感觉到一种东西。一直在旁边。不远，也不近。像是在跟着我。又像是在等我。”

“我也是。”舒亦珩小声说，“我觉得有人在扶我。但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第风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到窗台上，外面的城市在夜色里呼吸，灯光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动物。他闭上眼，感觉自己还在那条楼梯里，还在往下走，每一层都一样，每一层都没有楼层号，他走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墙上有一扇门，他推开门，门外是十三楼的走廊，他走出来，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有一件东西。他掏出来。

是一块红布条，很旧，褪了色，边缘毛糙，和魏洛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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