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永远走不到头

赫星屿让他们压压惊，平复一下心情。她过了一会儿，问他们：“听到什么了吗？别说话，你们听？”

张望江隐隐觉得有些若隐若现的声音，他走过去把门打开，这样大家听得更真切。

大家屏住呼吸，仔细听，闭上眼睛听。

有声音，或者说不是普通的声音，是一种频率，声波频率。

张望江听觉敏感，有可能是天生的，他感觉到一种频率，可能是次声波。

他说：“我能微微感觉到，这是次声波频率。”

赫星屿问：“我也有感觉，这栋大楼里空空荡荡，住进来的人不多，我就总觉得没有了白天的外界噪音掩饰后，晚上很明显。”

第泽问：“次声波会影响人的精神吗？比如产生幻觉？”

张望江说：“频率低于20Hz的声波，人耳听不到的。人体内脏、脑部有固有共振频率，大多集中在 0.5Hz～15Hz。在4–8Hz，容易引发胸腔、内脏共振，恶心、胸闷、恐慌。但到了7Hz左右，这个频率接近人脑α波，文献记载，大功率下可引发烦躁、头晕、意识恍惚、情绪失控！”

舒亦珩说：“晚上还是少出门，星屿，这大楼有点反常。”

赫星屿点点头，有点害怕。

张望江说：“不是只要7Hz次声波就会精神失常，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足够强的声压，二是长时间持续照射。微弱次声波几乎没有影响。”

赫星屿感到后怕，说：“次声波造成的是生理不适，比如头晕、恐慌、恶心。久了会不会不会永久导致精神失常、精神病。”

张望江说：“ 普通环境里的次声波，例如风声、机器，强度很低，不会造成精神失常。只有大功率强次声波才会产生明显生理反应。”

这时，内外闪过一个人影，疯疯癫癫的，正在准备往楼梯扶手爬上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张望江眼疾手快地从她身后拖住她，往后一拽，他和那个疯女人都跌坐在地上。

张望江问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的后背撞在楼梯间的墙壁上，脊柱磕在消防栓的棱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自己，先低头去看怀里那个女人。她被他拽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袋散了架的土豆，软塌塌地落在他身上，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磕出了一声闷响。她的头发散着，灰白色，乱得像鸟窝。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下面是一条黑裤子，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左脚那只已经掉了，孤零零地躺在楼梯口的台阶下面。

她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喘，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赫星屿和其他人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张望江半坐半靠在墙上，那个女人趴在他身上，两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叠在一起。张望江的手还环着那个女人的腰，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动她。”张望江的声音从那个女人的头发后面传出来，又闷又急，“她刚才要翻栏杆。我拽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悬出去了。她的力气太大了，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第泽快步上前，蹲下来，伸手去探那个女人的额头。女人的额头很烫，不是正常的体温，像是一壶烧到将开未开的水，手放上去能感觉到热度从皮肤底下往外顶。她的眼皮半睁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飞快地转，左右左右，像在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在快速地翕动，一遍一遍地翕动。

“她在说什么？”舒亦珩扶着墙，慢慢走过来。她的肚子太大，走得吃力，但她坚持要过来看。

赫星屿凑近了听。女人的嘴唇翕动的频率很快，像是某种强迫的重复。赫星屿听了好一会儿，终于辨认出几个音节。她听不清全部，但她听见了“楼”和“下去”和“不到头”。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像坏掉的唱片。

“她也在楼梯间里走过。”赫星屿抬起头，看着其他人。她的脸色在走廊的白光灯下显得很白，“她说‘不到头’。和我们之前听到的一样。”

第风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红布条。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翕动的嘴唇，看着她转个不停的眼珠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楼梯间里的感觉。那种一直走一直走却永远走不到头的感觉。那种每一层都一模一样、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每一块楼号牌都消失不见的感觉。他想起那种绝望，那种累到骨头里但停不下来的绝望。

“她在循环里待了多久？”第风问。

没有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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