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九楼的峰值

物业的人来了。一男一女，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对讲机和一把****。男的大概四十来岁，是夜班主管。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女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老师？”他叫了一声。

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聚焦。她的嘴唇还在翕动，还是那几个词，翻来覆去。

“你们认识她？”赫星屿问。

老刘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和恐惧搅在一起。“她姓李，是九楼的住户。退休教师，一个人住。她儿子在国外，很少回来。她平时很安静的，从来不跟人吵架。就是最近……最近楼里老有人反映，说九楼的楼梯间晚上有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上来。有人说是哭，有人说是笑。还有人说听见有人一直在下楼，但脚步永远不停。物业也去看了几次，什么都没有。”

张望江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活动了一下被撞疼的后背。他低头看着李老师，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应用程序。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示波器般的界面，一条绿色的线在黑色底面上微微跳动。

他把手机凑近李老师的头部。绿色的线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波峰和波谷之间拉开了很大的距离，频率极快，像是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次声波。”张望江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老刘没听懂。

张望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那条绿线还在跳，频率稳定在某个值附近。他把手指点在屏幕上，显示出一个读数。

“七点三赫兹。”他说，“次声波。人耳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

赫星屿的后背一阵发麻。她想起刚才张望江说的话。7Hz左右，接近人脑α波的频率。大功率下可引发烦躁、头晕、意识恍惚、情绪失控。她低头看着李老师，看着这个瘦小的、灰白头发的退休女教师。她在那个频率里泡了多久？她的脑子被那个频率揉搓了多久？

“这栋楼里有东西在发出这个频率。”张望江站起来，环顾四周。走廊很安静，消防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墙壁雪白，地板干净，连消防栓的玻璃都擦得透亮。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那种正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很低很低，低到听不见，但身体知道。

“哪里来的？”第泽问。

张望江没有回答。他走到楼梯间往下看了看。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着，光线铺在水泥台阶上，灰白色的，冷冰冰的。他把手机举到楼梯井的上方，屏幕上的绿线跳了一下，幅度变大了一点。他往下走了一层，绿线又跳了一下，幅度更大了一点。他继续往下走。

赫星屿跟上去。第风也跟上去。第泽扶着舒亦珩留在原地，舒亦珩的手放在肚子上，脸色发白。

张望江走到第九层的时候停了下来。楼梯间的结构和别的楼层一模一样。防火门，转角，窗户。但他站在九楼转角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绿线几乎要跳出屏幕。示波器的读数变成了十二赫兹。他把手机往防火门那边移了移，绿线的幅度忽然小了。往楼梯井那边移了移，绿线又剧烈起来。

“这里。”他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一块地砖。那块地砖和别的地砖看起来一模一样，灰白色的水磨石，接缝里嵌着灰。但他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那块地砖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裂缝，裂缝里的水泥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被什么浸透过。

“这块砖下面有空腔。”张望江问说，“声音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赫星屿凑近看。那块地砖和楼梯间所有的地砖一样，但她的耳朵贴近地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髋骨，爬到脊柱。她的后脑勺开始发麻，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我听见了。”她说，声音有点飘。

“我也听见了。”第风站在他们后面，手扶着楼梯扶手，脸色很难看，“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听见的。”

张望江问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赫星屿只听见几个词——“地质调查”“声波探测”“异常频率”。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他们。

“我有个同学在省地质局。他们有一种设备可以探测地下的声波源。他说他明天带设备过来看看。”

“你觉得地下有什么？”赫星屿问。

张望江的目光从楼梯间的地面移到墙壁上，又从墙壁移到天花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东西在转，像是脑子里有很多齿轮在同时咬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起一件事。那种次声波在特定的条件下，会影响人的感知。”

“你是说，我们在楼梯间找不着北，也是次声波造成的？”第风问。

“也许是。也许不全是。”张望江的声音慢下来，“但次声波确实能解释一部分。恐惧感、方向感的丧失、那种被困住的感觉——这些都和次声波对人体的影响吻合，会让大脑的α波紊乱，让人分不清方向，产生幻觉。”

张望江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许次声波是其中一个因素，但不是全部。也许那个地方确实有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东西，而次声波只是它的一个表现，一个出口。”

“先上去吧。”赫星屿说，“李老师还在上面，她需要人看着。”

他们回到十三楼。李老师已经被物业的人扶进了赫星屿的公寓，躺在沙发上。她的嘴唇不翕动了，眼睛也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眉头紧锁着，眉心拧成一个结。舒亦珩坐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一只手搭在李老师的手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覆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像在传递什么温度。

“我打了120。”老刘说，“一会儿就到。你们今晚……你们今晚要不要换个地方住？这楼里最近确实不太平。”

“不用。”赫星屿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但她觉得不能走。

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把李老师抬上担架。在担架经过走廊的时候，李老师忽然睁开了眼。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风脸上。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一下。

“你也走不出来。”她说。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一把干沙子在玻璃上划。第风僵住了。担架被推进电梯，门关上之前，李老师一直在看着他。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往下跳。

“她认识我？”第风问。没有人能回答。

老刘和另一个物业管理员也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十三楼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赫星屿听见张望江问的手机还在响，那个程序还在运行，绿线还在跳。

“关了吧。”她说。

张望江问把手机锁了屏，绿线消失了，但赫星屿知道，那个频率还在。就在他们脚下的某处，在第九层楼梯间的地砖下面，在那些水泥和钢筋和黄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它一直在震。只是他们现在才知道。

赫星屿回到屋里，关上门。第泽扶着舒亦珩坐到沙发上。第风站在窗边，把红布条又塞回了口袋里。张望江问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茶几，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什么东西。

“明天。”赫星屿说，“明天你同学带设备过来，我们把这个东西找出来。”

张望江问点头，笔没有停。

赫星屿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扶手上。她觉得累，骨头里累，但脑子很清醒。她闭上眼，忽然听见一种声音。很微弱，很远，但确实存在。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隔了太多的墙和太多的楼层，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低语。

她睁开眼，看了看其他人。第风还在窗边，张望江问还在写，第泽和舒亦珩靠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但赫星屿觉得，他们好像都听见了什么，只是谁都没有开口。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了。夜很深了，十三楼的灯还亮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