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蝴蝶的巢穴

张望江的学长小沈，在省地质局做声波探测，三十出头，精瘦，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带着两个助手和一堆他也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赶到了大楼。设备装了三个铝合金箱子，打开之后是各种探头、导线、显示屏，还有一台看上去像旧式示波器的方盒子。

“你说的那种频率，”小沈一边组装设备一边说，动作麻利，手指在接口和旋钮之间翻飞，“如果持续存在，那肯定有个源头。要么是机械振动，要么是流体动力，要么是某种生物活动。先定位，再定性。”

他们把设备搬到了九楼。老刘提前清空了九楼走廊里的住户，说今天有检修，让大家暂时别出门。九楼的走廊和十三楼一模一样，雪白的墙，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一排防火门，消防栓，应急灯。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嗡声，照得所有东西都白晃晃的。

小沈把第一个探头放在楼梯间的地砖上，显示屏上跳出一条绿线，振幅比昨晚张望江用手机测到的更大。小沈皱了皱眉，把探头往旁边移了移，振幅小了一点。往防火门那边移，振幅更小。他把探头重新放回那块地砖上，然后让助手把第二个探头放到走廊的另一头。

“有方向性。”小沈盯着屏幕说，“声源在那个方向。”

他指了指走廊东侧，再往东是电梯井，然后是外墙。

“那几间房有人住吗？”张望江。

老刘翻了翻手机：“912是李老师的。914和916空着，一直没人租。”

“打开。”张望江说。

老刘拿了****，先开了914。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房间是标准的一室一厅，和赫星屿家格局一样。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落满灰的茶几。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小沈带着探头走进去。绿线跳得很厉害，振幅比走廊里还大。他把探头贴在地面上，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移。移到客厅东墙的时候，绿线忽然变得极窄极密，振幅冲到满格。

“这里。”他说。

东墙上有一个空调预留孔，没装空调，孔洞用一个白色的塑料盖堵着。小沈把塑料盖拔下来，探头伸进去。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7.5Hz，持续稳定，声压级达到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值。

“这个孔是通向东墙外侧的。”老刘说，“墙外面是外墙保温层和装饰面，中间有一个空间。”

小沈把探头从孔里抽出来，看着那个直径不到十厘米的圆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头看着张望江：“里面可能有东西。活的。”

张望江找了物业的维修工，拿了内窥镜摄像头，从空调孔伸进去。摄像头的LED灯照亮了空腔内部，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腔大约二十厘米宽，在保温层和结构墙之间。内窥镜的视角有限，但能看到空腔的内壁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什么东西。灰色的，粉状的，带着丝状的结构。再往里伸，摄像头照到了一片又一片的翅膀。那些翅膀叠在一起，层层叠叠，在LED的白光下泛着暗淡的鳞光。翅膀还在微微颤动，频率极快，肉眼几乎看不清开合的动作，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抖动。

“蝴蝶。”小沈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层很薄的惊讶，“是蝴蝶。一大群。整个空腔里全是蝴蝶。”

张望江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拼合。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赫星屿。

“蝴蝶翅膀振动。”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消化每一个字，“某些品种的蝴蝶，翅膀振动的频率能达到每秒七次左右。单只蝴蝶的声压极低，但如果有足够多的蝴蝶同时振动……”

“就会产生大功率的次声波。”小沈接上。他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面亮了一下，“大量蝴蝶聚集在同一片林子里，翅膀振动叠加起来，能产生可探测的次声波信号。”

“难怪的呢。”张望江。

小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读数，绿线还在剧烈跳动，7.5Hz的振幅稳定而持续。“这里至少有几千只蝴蝶同时振翅。密度极高，而且它们似乎被限制在了一个封闭的空腔里。声波在空腔内反复反射，形成驻波，叠加放大。”他顿了一下，“这个声压级，足够让长期暴露其中的人出现症状。头晕、恶心、方向感丧失、意识恍惚。”

“李老师。”赫星屿说。

小沈点头：“她住在912，离这个空腔最近。如果这个声源持续了几个月甚至更久，她出现精神问题完全说得通。”

老刘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掏出手机，翻到小区微信群。群里有人发过消息，说最近老是睡不好，早上起来头疼。有人接话说自己也这样，还以为是换季。有人说晚上听见墙里有声音，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震动。没人当回事。现在老刘一条一条往回看，后背开始发凉。

“这些蝴蝶是什么品种？”赫星屿问。她凑近内窥镜屏幕，想辨认那些翅膀的样子。翅膀底色是深灰色，上面有浅色的条纹。翅膀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我不确定。”小沈说，“但看翅膀形状和翅脉结构，像是某种夜行性的蛾或者蝴蝶。可能是某种迁徙途中迷路的种群，被这栋楼的建筑结构吸引进来了。空调孔、保温层、结构墙之间的空腔——对它们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安全的巢穴。”

“怎么进去的？”第风问。他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盯着屏幕上那些翅膀。

“外墙的装饰面有裂缝。”老刘说，“前几天刮大风，可能有脱落。我从外面看过，东侧墙面确实有细小的裂缝。蝴蝶的体型很小，能挤进去。”

小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用镊子从空腔里夹了一只蝴蝶出来。翅膀在袋子里还在扇动，频率快得看不清。他把袋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有点奇怪。”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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