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顺其自然，不必多问

第泽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舒亦珩身边，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很稳，像是在宣告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他把脸贴在舒亦珩的肚子上，侧着头，耳朵对着她的腹部，听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赫远岑和于知昱，笑得眼睛弯起来。

“亦珩是我老婆了。”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声明，“我俩马上就当父母了。高兴吧，爸，妈，你们要当爷爷奶奶了。”

于知昱“啊”了一声，那声“啊”从低到高，从短到长，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惊叹。她一把抓住赫远岑的胳膊，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夹克袖子里。

“老赫，你听见了吗？第泽结婚了！第泽要当爸爸了！我要当奶奶了！”

赫远岑被她晃得眼镜差点掉下来。他稳住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第泽和舒亦珩。他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又在舒亦珩的肚子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第泽脸上。

“现在的年轻人，”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也太难猜了。什么都不讲，竟然就把孩子生了。这叫什么？前卫。”

“爸，”第泽笑着看他，“我们本来想等你们回来再说的。但是孩子等不及了，预产期就在下个月。所以我们就先领了证，想着等你们回来再补办婚礼。”

于知昱已经凑到舒亦珩面前了。她弯着腰，两只手轻轻覆在舒亦珩的肚子上，掌心贴着那个圆鼓鼓的弧面，眼睛亮得惊人。“几个月了？”她问，声音温柔得赫星屿从来没听她这样说过话，“男孩女孩？检查了没有？预产期具体哪天？你们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小衣服买了吗？名字想好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出来。舒亦珩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躲，只是笑着一个一个回答：“八个多月了。男孩。预产期下个月十五号。东西准备了一些，还没买全。”

“下个月十五号！”于知昱直起身，转头瞪着第泽，“还有一个月！你们怎么不早说！我什么准备都没做！小衣服小被子我总得去买吧！还有产房定了吗？月子中心呢？请月嫂了吗？”

第泽举起双手投降：“妈，妈，别急。都安排了。医院定了，月子中心也定了。你只要负责当奶奶就行。”

于知昱拍了他一下，又转回去看着舒亦珩的肚子。她的目光变得很柔，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糖浆。赫星屿在旁边看着母亲的表情，忽然想起小时候于知昱看他们兄妹三个的眼神，一模一样的，像是看着什么很珍贵的、随时会碎的东西。

赫远岑从茶几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第泽和舒亦珩身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很淡，但很深，像是水面下有一整条河在流。

“第泽。”他叫了一声。

第泽转过头看他。

赫远岑没有说别的。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第泽的肩膀。那只手很大，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第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好好照顾她。”赫远岑说。

“知道了，爸。”

舒亦珩被于知昱拉着在沙发上坐下来。于知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一直放在她的肚子上，像是在等里面的孩子踢她一脚。舒亦珩的肚子动了一下，于知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动了动了！”她喊，“老赫你快来，孩子动了！”

赫远岑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于知昱的手覆在舒亦珩的肚子上。他的目光很静，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掉下来。

“第泽。”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俩好上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们？”他问。

第泽挠了挠后脑勺：“本来想说的。但那时候妈你们在国外，国际长途打过去要算时差，而且我想当面说。后来亦珩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就想着先把证领了，等孩子生了再补婚礼。”

“婚纱可以穿宽松款的。”于知昱头也不回地说。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头看了赫远岑一眼。赫远岑回看她，微微摇了摇头。于知昱的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重新转过头，继续摸着舒亦珩的肚子。

“反正你们定了就行。”于知昱清了清嗓子，“婚礼什么时候补？”

“明年春天吧。”第泽说，“等孩子大一点，亦珩恢复好了，再办。”

“行。”于知昱拍板，“到时候我来操办。你们年轻人别管了，我给你们办得妥妥当当的。”

赫星屿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的这场热闹。第风坐在她旁边，终于从手机后面抬起头来。他看着第泽和舒亦珩，看着于知昱和赫远岑，嘴角弯了弯。赫星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但节奏比平时慢，比平时稳。

“第风。”她小声叫他。

“嗯。”

“你高兴吗？”她察觉他有点冷。

第风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但井底有光。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但赫星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了，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松动，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调松了一格。

张望江问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刚才一直在厨房里帮忙，切了苹果、橙子和猕猴桃，摆成花的形状。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笑着说：“叔叔阿姨，吃点水果。坐了那么久飞机，补充点维生素。”

于知昱抬头看他，笑了：“小张真是贴心。有对象了没有？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张望江问的脸一下子红了，摆着手往厨房退：“不用不用，阿姨，我——我还有事，我去洗碗。”他缩回厨房，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

赫星屿笑出了声，第泽也笑了，第风也笑了，赫远岑没笑，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嘴角。于知昱靠在舒亦珩旁边，一只手护着她的肚子，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客厅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

重新泡了一壶茶，赫远岑倒了一杯，端起来要往书房走。

“我去歇一会儿。”他说，“飞机上没睡好，头疼。”

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第泽跟了上来。赫远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是把门留得比平时宽一些。第泽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有些横着摞在上面，有些夹着书签。另一面墙挂着一幅字，是赫远岑自己写的，行书，四个字——“顺其自然”。书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第泽的目光落在相框上。那是一张全家福，拍了大概有七八年了。照片里于知昱站在中间，赫远岑站在她左边，第泽和第风站在她右边，赫星屿蹲在最前面。所有人都笑着，笑得很自然，很普通，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

赫远岑在书桌后面的藤椅上坐下来。他把茶杯放在手边，看着第泽。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上面的书堆得乱七八糟，有一本翻开的教案，压着一支红笔。

“坐。”赫远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第泽坐下了。藤椅很旧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赫远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第泽。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像一条河从很深的地方流过。

“有事要跟我说？”赫远岑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第泽张了张嘴。他准备了很多天。从魏洛村回来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想怎么开口，想用什么措辞，想在什么时候说。他打过很多遍腹稿，有些版本委婉，有些版本直接，有些版本甚至带着一点质问。但此刻坐在赫远岑对面，看着他喝茶的姿势，看着他放下茶杯的动作，看着他鬓角的白发，那些腹稿全散了。

“爸。”他叫了一声。

赫远岑只是看着，等着。

“我知道。”第泽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用了力气。“血型、妈妈和第辰结婚之前的事。我都知道了。”

赫远岑没有动。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嘴角那条线收紧了一点。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摩挲，一圈，两圈。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细影。

“你是说，你的血型？你问过妈？她知道吗？”赫远岑问。

“我没有问，她不知道。”第泽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

“为什么？”

赫远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茶杯，杯口的水汽已经散了，茶汤变成深褐色，映着天花板的灯，小小一汪，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赫远岑解释说：“哦，我曾经怀疑过，到你妈妈没有问过我。我想，那个时候，应该就是了，这就是缘分啊。”

第泽问：“你们在一起过？在她和第辰结婚前？”

赫远岑连忙为于知昱解释：“没有，绝对没有，她怀上你，纯粹是，是巧合，那天，她不小心弄翻了我的，嗯，也就是这么巧合，天底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查过她的情况，本来想关心一下，可我得知她很快就结婚了，所以，不想打扰她的生活。”

第泽再问：“你没怀疑过我的身世？”

赫远岑说：“我有意问过她，第辰的血型，我那时就知道了。”

第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稳，像是终于站住了一个重心。

书房的门开着，那幅“顺其自然”的字挂在墙上，被窗外的光照着，墨迹隐隐发亮。第泽想，顺其自然。这四个字，原来是这个意思。

人生本来就拥有容错空间。真正动人的事物是：活在中间，有规律，但又总有一点让人猜不到，就像赫远岑，就像于知昱，就像第辰，就像这一杯温热的茶，和这个被所有人默契地维持着平衡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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