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如此匆匆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气息混合的味道。于知昱第三次翻看手机上的起名软件，屏幕上“赫明泽”和“赫明宇”两个选项反复闪烁，她偏过头去看丈夫赫远岑。

“明泽有个泽字，和第泽重复了……”

“你两个小时前就说过这话。”赫远岑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一眼，手里攥着一张折得发皱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候选名字，墨迹洇开的地方像是焦虑的指纹，“明泽寓意很好，就这个。”

走廊另一头的塑料椅上，第泽的坐姿从早晨的端正变成了现在的佝偻。他的脊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双手交握在膝盖之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抬眼去看那扇紧闭的产房门。

第风坐在他旁边，兄弟俩挨得很近，但谁也没说话。第风的脚尖不停地轻轻点地，频率越来越快，那双运动鞋的橡胶底与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第泽突然把手按在他腿上，那点地的动作像被掐断一样停了。

“别抖。”第泽的声音沙哑。

“我没抖。”第风说，但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走廊最远端的转角处，赫星屿把脑袋靠在张望江的肩膀上，两条腿缩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卷起来塞进张望江的怀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张望江外套的拉链头，来来回回地扯。

“你说……”她的声音从张望江的锁骨处闷闷地传出来，“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剖啊？顺产好疼的，我个子这么小，肯定疼死了。”

张望江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想剖就剖。”

“我是认真的。”赫星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我查过了，剖产可以预约时间，不用经历那个……使劲再使劲。我连打针都怕。”

“好，剖。”他说。

“你都没认真听我说话。”她怪他。

“我听了。”张望江的声音很轻，“我在听。”

赫星屿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把脸埋回去。张望江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产房门上。那里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慌。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下午三点，七个小时了。他曾在心里默默数着，像数着一根越拉越长的线。

突然，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方的小灯变了颜色，从沉寂的白变成了刺目的红。

护士站的通讯器发出尖锐的蜂鸣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一个穿绿色洗手衣的护士几乎是小跑着出现在众人视野里，脸上的口罩还没戴稳，露出一截紧绷的下巴。

“舒亦珩家属——”

第泽几乎是弹射般站了起来，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撞翻旁边的输液架。第风一把扶住他，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盯住护士。

“产妇发生羊水栓塞。”护士的声音又急又平，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咬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心跳停止，临床死亡，我们正在紧急剖宫产抢救胎儿。”

于知昱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从“赫明泽”变成了满地碎片。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赫远岑手里的稿纸无神地落下来，盖在那片手机碎片上。

第泽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呈现一种诡异的静止，连呼吸都停了。

“羊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羊水栓塞。”护士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发病极快，突发严重过敏样反应、肺动脉高压，短时间内心跳骤停。胎儿还在**内、胎龄足够，立刻剖宫产，胎儿有可能存活。现在要立刻进行濒死剖宫产——”

“不需要家属签字？”赫星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尖利响起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张望江怀里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她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

护士回头看了她一眼，语速依然极快：“这是刚才产妇本人签字。产妇本人的医疗决定权优先于家属，医院只需要争取家属知情签字，尽量告知家属。”

“她自己签的？”第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荒唐的震惊，“她……她怎么还能自己签？”

“是在她意识清醒的最后阶段签的。”护士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跑。

“等等——”第泽往前冲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第风从后面死死架住他的胳膊，“她……她意识清醒的时候……她知道……”

护士站住了半秒，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残酷的、职业化的诚实：“她知道风险。所以她签了。”

说完，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于知昱站起身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她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看着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赫远岑伸手去扶，但慢了半拍，于知昱像一袋被抽去支撑的重物，软软地倒进他怀里，后脑勺撞上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的眼睛还睁着，目光涣散，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知昱！知昱——”赫远岑的声音变了调，他抱着妻子的身体慢慢滑坐到地上，一只手颤抖地掐着她的人中，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脉搏，手指抖得摸不到位置。

走廊瞬间乱成一锅粥。

赫星屿光着脚跑过来，蹲下去看妈妈的脸，嘴唇白得像纸。张望江跟着她，一只手护在她背后，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次才解锁。

第风松开第泽的胳膊想去帮忙，但第泽在他松手的一瞬间就往前栽去，第风眼疾手快地拦腰抱住他，两人一起撞在墙上。第泽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第风身上。

“哥，哥你站住——”第风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比第泽矮半个头，此刻却不得不撑住兄长全部的重量。第泽的身体在抖，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爆炸了，震波传遍了每一寸肌肉。

“舒亦珩……”第泽的脸贴着墙壁，声音被挤得扁平而扭曲，“舒亦珩，你不能这样……”

“别说了。”第风把脸埋进哥哥的后颈，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烫地落在第泽的衣领上，“你别说了。”

走廊里充斥着各种声音：赫远岑在呼喊妻子，赫星屿在尖叫着催促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张望江在低声安抚赫星屿，护士推着抢救车飞奔而来。混乱中，第泽听见了产房门内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猫叫一般的哭声。

第泽的身体僵住了。

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面传来。那是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第风也听见了。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产房的方向。那扇紧闭的门依然关着，红灯依然亮着，但里面传出了更多的声音——器械的碰撞声，急促的指令声，还有那一声接一声的、断断续续的啼哭。

“孩子……”第风说，“孩子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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