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系在尘封漩涡的礼物

每个月第三个星期三，第泽都会出现在这座监狱的会见室里。

这个习惯是从舒亦珩那里沿袭来的。从舒晏芝入狱的第一年起，舒亦珩就风雨无阻地每月来一次，带着自己做的酱菜和解闷的杂志。后来舒亦珩怀孕了，肚子大到坐不进探视椅的时候，第泽也带着她过来探视。他记得舒亦珩一遍遍地叮嘱他：“我妈不喜欢吃太咸的，酱菜少放盐。千万别说我怀孕辛苦，她会担心的。”

那些叮嘱还在耳边，现在却已经隔了一整个世界。

这一次，第泽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怀里抱着念珩，一个出生才二十九天的婴儿。孩子裹在一条奶白色的纱布抱被里，小得像个洋娃娃，整张脸还没有第泽的手掌大。他的眉眼很淡，眉毛像两道若有若无的水墨画，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嘟着。

一间用玻璃隔开的狭长房间，第泽坐在塑料椅上，怀里抱着孩子，面前的小台面上放着一罐酱菜。玻璃对面的椅子空着，舒晏芝还没被带出来。

念珩醒了，哼唧了两声，小脸皱成一团，第泽低下头，笨拙地摇了摇手臂，他的动作僵硬，像是抱着一个小糯米玩具。马上满月了，他依然不敢用力，不敢放松，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拆弹。

“乖。”他的声音沙哑，“乖，一会儿就好。”

念珩又哼了一声，没有哭，只是把小脸往他的胸口蹭了蹭，像是寻找什么，第泽知道她在找什么。他的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上涌的热意逼了回去。

铁门响了，舒晏芝被一个女狱警带进来，她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剪得很短，几乎全白，露出清瘦而棱角分明的脸。她老了，这个曾经丰腴圆润的女人瘦成了一副骨架，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旧式知识分子特有的端庄。

她看见第泽的一瞬间，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亮，亮得让第泽几乎不敢看。

“来了。”她坐下来，隔着玻璃拿起听筒，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拿一件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她的目光立刻被第泽怀里的襁褓吸住了，整个人往前倾，鼻尖几乎贴上玻璃，“这是……生了？生的什么？男孩？”

“男孩。”第泽也拿起听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叫念珩。赫念珩。”全名他是在心里念出来的，舒晏芝并没有听到。她只听到取得名字，念珩。

“念珩……念珩……”舒晏芝喃喃地重复了两遍，眼眶立刻就红了，“好名字，好名字。”她伸出手，隔着玻璃描摹那个婴儿的轮廓，指尖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她，像亦珩小时候。眉毛像，鼻子也像。”

第泽的喉咙紧了一下。

“亦珩怎么没来？”舒晏芝抬起头，目光往后看，像是舒亦珩会从第泽身后突然冒出来一样，“在坐月子吧？顺产还是剖的？辛苦她了。你可得好好照顾她，女人坐月子最重要，不能碰凉水，不能吹风，不能哭……”她说着说着笑了，那笑容里有做母亲的絮叨和关切，“第泽啊，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可得给我好好待她。她从小没爸，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你……”

她顿住了。

因为第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滴眼泪砸在念珩的抱被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的、连续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孩子的抱被上，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手在抖，抖得抱不稳孩子，只能把孩子往胸口贴得更紧一些。

舒晏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她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第泽。”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干又涩，像是砂纸刮过水泥地，“你……你把头抬起来。”

第泽抬起头。

他的脸是湿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颤抖的线。他的表情像是一个被撕裂的人，一半在极力维持着体面，一半已经崩塌成了废墟。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妈……”

那一个字，让舒晏芝的脊背猛地挺直了。

“亦珩她……”第泽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她生了， 但是，但是——羊水栓塞。”

舒晏芝听清楚了这三个字。

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像一张被人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画布。她的嘴唇变成了灰紫色，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第泽，目光却像是穿过了他，穿过了玻璃，穿过了那面墙，看到了一个她永远不想看到的地方。

“发病很快，”第泽的声音在抖，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因为舒亦珩曾经告诉过他，她妈妈最恨别人瞒她，“心跳骤停，医生做了濒死剖宫产……孩子活下来了，但是亦珩……”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没救回来”四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铁，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舒晏芝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她握着听筒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听筒磕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妈。”第泽叫她。

她没有反应。

“妈。”第泽提高了一点声音。

舒晏芝的眼睛翻了一下。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倒向地面。听筒从她手里脱落，吊在半空中，来回晃荡。玻璃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铁门打开的声音。

“舒晏芝！舒晏芝——”狱警在喊。

第泽猛地站了起来，怀里的念珩被惊醒，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他隔着玻璃看着倒在地上的舒晏芝，看着她灰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看着狱警蹲下去掐她的人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抱着赫念珩，站在玻璃的这一边，看着玻璃那一边的狱警和随后赶来的医护人员把舒晏芝抬上担架。

第泽抱着哭闹的念珩，快步跟着担架走向监狱的医务室。他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念珩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小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乖，乖。”他机械地重复着，一边走一边摇晃手臂，“乖，不怕。”

医务室在行政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和所有医院的走廊一样冰冷。舒晏芝被推进了一间抢救室，门关上了，红灯亮了。第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哭闹不止的念珩，额头抵着孩子的额头。

他又坐在了这样的走廊里。

又亮起了这样的红灯。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一个需要妈妈的孩子。

念珩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小脸哭得通红，嘴唇发紫。她饿了吗？还是尿了？还是只是害怕？第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学会了换尿布、冲奶粉、拍奶嗝，但他依然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该怎么办。

第泽把脸埋在念珩的抱被里，闷声哭了。他的哭声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渗进纱布抱被里，洇湿了一大片。念珩被他的哭声震了一下，突然不哭了，瞪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我是爸爸。”第泽哑着嗓子说，“我是爸爸。”

念珩打了个嗝，小嘴瘪了瘪，又哼唧了两声。

抢救室的门开了。

第泽猛地抬起头。那个白大褂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夹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轻松，但也没有更坏。

“醒了。”医生说，“急性应激导致的晕厥，没有大碍。但她血压很高，需要留观。你是她女婿？她的直系亲属……能来吗？”

第泽张了张嘴。

“她女儿……”他的声音发涩，“去世了。”

医生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怀里的婴儿身上，沉默了几秒。

“进去看看吧。”他说，“别让她太激动。”

第泽抱着念珩走进抢救室。舒晏芝躺在窄小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听到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来。

看到第泽怀里的念珩，他的嘴唇动了动。第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孩子往她面前凑了凑。念珩睁着眼睛，小脸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红晕，好奇地看着这个躺在白色枕头上的老人。

“妈。”第泽叫她，“这是念珩。”

舒晏芝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花白的鬓发里，无声无息。

第泽低下头，把脸埋在念珩的抱被里。念珩伸出小小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舒晏芝垂在床边的一根手指。舒晏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是一个母亲在失去女儿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窗外，天阴了下来。秋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念珩在舒晏芝手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

第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病床上的舒晏芝身上。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但抓着念珩的手指没有松开。她的脸上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像是走完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倒在了终点线前。

“妈。”第泽轻声说，“睡一会儿吧。”

舒晏芝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弛。但她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握着那只小小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

第泽坐在那里，抱着孩子，守着舒亦珩的母亲，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到时间变得又慢又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

雨下得更大了。

舒晏芝把一条黄金链子要了出来，之前存在个人物品箱子的，牢牢地系在念珩的小手腕上，亲了亲他的小手。

第泽仔细看了看那条链子，上面还有一个金色牌子，烙印着字：岑。

第泽问：“妈，你提前准备好的？给小外孙的礼物？”

舒晏芝摇摇头，说：“我戴了一辈子了，现在，给我的外孙吧。我也没有什么好给的了。”

第泽无意地说：“哦，这是您的物件儿，我还以为您想要给外孙取名叫“岑岑”，其实都好听，都是您亲亲的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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