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只此青绿

张望江的哥哥张望海因公殉职已经好几年了，这房子是爸妈留给哥哥的老宅子，张望江自己有另一套房子，现在看来还是得把房子卖掉。

他哥哥很喜欢山水画其中的青绿山水。他们家的祖辈传下来的青绿山水据说是真迹，明代仇英的大青绿真品《桃源仙谷图》。画中，仙境山谷里隐士弹琴，色彩艳丽雅致，人物刻画细腻。

这幅画就挂在张望江哥哥张望海的老宅子里，张望江有时想念哥哥了，他就会一个人去那间老宅子里待上一会儿，看看哥哥最喜欢的那幅画，他觉得，哥哥的灵魂会永远萦绕在自己心爱的事物上面。

老宅在城南一条叫槐荫里的巷子深处，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比张望江的年纪还大，树干被虫蛀空了半边，剩一层薄薄的树皮支撑着硕大的树冠，每年春天照样发新芽。赫星屿第一次来的时候，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说：“这树……还活着吗？”

张望江掏出钥匙开锁，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活着，”他说，“比我哥那会儿还精神。”

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樟脑、旧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赫星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院子很小，方方正正的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缝隙中长满墨绿的苔藓，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正屋三间，两暗一明，中堂敞着，天光从门口斜切进去，刚好照亮迎面那堵墙。

画就挂在那里。

赫星屿在门槛外站住了。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幅泛黄发暗的老画，像博物馆里那些需要隔着玻璃，打着暖光才能辨认细节的绢本古物。但眼前这幅《桃源仙谷图》，几乎像是在发光。

竖幅，将近两米高，青绿设色，石青石绿浓重得近乎艳丽。画中群山环抱，山谷间桃林如云，溪流从山石间蜿蜒而出，两岸点缀着细笔勾勒的松柏与杂树。谷底一隐士临流抚琴，身旁一童子侍立，面部不过豆粒大小，眉眼却清晰可辨，神情恬淡得近乎虚幻。整幅画的色彩鲜亮得惊人，仿佛颜料是昨日才研碎涂抹上去的，绢面上一丝尘灰也无。

“天哪……”赫星屿终于迈过门槛，走到画前。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这也太新了，怎么保存的？”

张望江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仰头看着。“不知道。我哥在的时候就这样。”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赫星屿熟悉的的克制。“我爷爷说，这幅画从太爷爷那辈传下来，就一直这样。不褪色，不发黄。特殊材料吧。”

“这得值多少钱啊……”赫星屿喃喃道。

“起码上千万。”张望江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像站在美术馆的展品前。“明代仇英的大青绿真品，存世量极少。爷爷当年找人看过，说是真迹无疑，但因为是祖传，没入过著录，市场不好估价。不过——”他顿了顿，“不会卖的。”

“当然不能卖，”赫星屿立刻说，“这是你哥哥的遗物。”

张望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去哪都会带上它。”

赫星屿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画上的石绿色映出一层隐隐的青辉，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放在我们的新家。”赫星屿说。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提议。

张望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画前，伸手虚虚地抚过画轴边缘，指尖停在离绢面还有一寸的地方，没有触碰。“你看这里，”他说，“隐士弹琴的手。我哥小时候最喜欢临摹这一段，他说仇英画的手指，每一节的弧度都是活的。”

赫星屿凑近看。隐士的双手悬在琴弦上方，指尖微屈，确实生动得过分。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隐士的面容吸引过去——

之前远看时那种恬淡感，凑近之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那对豆粒大的眼睛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正越过琴弦、越过溪流、越过层层叠叠的青绿山峦，看向某个不在画中的地方。

她直起身，后退半步。“画得真好。”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张望江笑了一下。“我哥也这么说。他走之后，我每周都来打扫。你看这屋子，”他指了指光洁的八仙桌和太师椅，“一点灰都没有。”

赫星屿环顾四周。确实干净得异样。青砖地面扫得纤尘不染，条案上的香炉擦得锃亮，连墙上挂画的钉钩都一丝锈迹也无。整间老宅没有通电，窗户是旧式木格窗，糊着薄薄的白棉纸，天光透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感——像是画面本身在发光，而不是光照射在画面上。

“你不觉得……这屋子有点冷吗？”赫星屿搓了搓手臂。五月的天气，她穿一件薄开衫，本该正好。

张望江摇摇头。“我不觉得。”他看了看她。

赫星屿又看了一眼那幅画，隐士还在弹琴，桃林还在盛放，溪水还在流动——当然，画是不会动的，但那种“活”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觉得，只要一转身，背后就会有什么变化。

“去院子吧。”她说。

院子里，石桌石凳也被打扫过，桌面湿漉漉的，像是刚擦过不久。赫星屿坐下，仰头看天，槐荫里的天空被老槐树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蓝白碎片，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辨认了一下，是刚盛开的栀子花香味，但——

——但院子里没有种。

“你每次来都打扫吗？”她问。

张望江在她对面坐下。“嗯。擦桌子，扫地，掸画上的灰——其实画上从来没灰，但我还是掸一掸。”他顿了顿，“像是仪式。”

赫星屿点点头，她想起有一次在他办公桌等张望江的时候，桌上摊着一本画册，是《中国青绿山水全集》。他过来，她问他说：“你也喜欢仇英？”

后来她才知道，他哥哥张望海是警员，在一次仓库火灾中为了救一个被困的工人，被坍塌的货架压在下面。追授一等功，烈士陵园里有一块碑。张望江很少主动提哥哥，只在某些时候——比如路过一些火灾现场，比如看到青绿色的东西——会突然沉默下来。

“我哥走之前那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张望江突然说。

赫星屿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石桌面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里面嵌着深绿色的苔藓。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进一座山谷，谷里开满桃花，有一条溪，溪边有个弹琴的人。他走过去，弹琴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那个人的脸——”张望江停住了。

“脸怎么了？”

“他说他不记得了。明明梦里看得很清楚，醒了之后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个人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赫星屿等了等，问：“什么话？”

张望江抬起眼。他的瞳孔在槐树荫蔽下显得格外黑。“‘你来早了。’”他说。“我哥说，那人跟他说，‘你来早了。’”

赫星屿后背一阵发麻，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画还挂在那里，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画轴的下半部分和一小段溪流，石绿色的溪水在暗沉的室内泛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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