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入此谷者，不得出

“然后呢？”她问。

“然后第二天他就出事了。”张望江说，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遗体……没有找到完整的面部。衣服烧熔了，粘在骨头上，追悼会上的遗像用的是前一年的证件照。”

赫星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我有时候在想，”张望江说，“那个梦里的人，是不是就是这幅画里的人，那幅画……我哥从小就喜欢。他说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那个隐士在看他，爷爷说不可能，画是死的。但我哥说，那个隐士真的在看他。”

“画是死的。”赫星屿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赫星屿的目光这次直接落在隐士的脸上，她说不清自己想确认什么，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张脸，确认它确实只是一团颜料。

隐士的脸，眉目依然清晰，但赫星屿盯着看了几秒之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凑近些，再凑近些，她的呼吸几乎要喷到绢面上。

“望江。”她说。

“嗯？”他应。

“隐士的手……昨天我看的时候，手指是悬在琴弦上方的。”

张望江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啊，怎么了？”

“现在他的手指——”赫星屿的声音开始发紧，“按在弦上了。”

张望江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画面——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这幅画。绢面冰凉，有一种细腻的、近乎肌肤的触感。

“你看错了。”他说。

但赫星屿没有看错。她清楚地记得昨天——就在十分钟前——隐士的双手还悬在琴弦上方一寸处。而现在，右手食指和中指分明按在第二弦和第三弦上，左手拇指抵着琴身侧面。这是一个正在弹奏的姿势。

“可能是光线。”张望江说，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赫星屿退后一步，撞上了条案。条案上的香炉晃了一下，炉盖发出轻微的“叮”声。她扶住条案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香炉——铜炉，三足，炉身刻着缠枝莲纹。炉内干净得发亮，连一点香灰残留都没有。

“这香炉……”她开口。

“我哥的。”张望江说，“他走之后，我擦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动过。一直这样。”

赫星屿想说，一个空香炉放几年不擦，不可能这么亮。但她没说。她只是盯着香炉内壁，那里映出上方画轴的倒影——竖幅青绿山水，倒过来看，山在下方，水在上方，隐士头朝下弹琴。

然后她看见，倒影里的隐士，抬起了头。

赫星屿猛地抬头看画。

画上的隐士还是那个姿势，低头抚琴，面容恬淡。溪水还是那条溪水，桃林还是那片桃林。一切静止。

“望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把画摘下来吧，现在。”

张望江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犹豫，还有一种赫星屿无法辨认的东西。像是……不舍，但只是一闪而过。

“好。”他说。搬来凳子，站上去，双手握住画轴两端，轻轻往上一提。

画从钉钩上脱开的一瞬间，赫星屿感觉整个房间的光线暗了一度。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似乎忽然变得灰白，石青石绿的反光不再充盈空间，屋子恢复成普通的、空置多年的老宅模样。空气里的樟脑味变得浓烈起来，压过了之前那种清冷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张望江把画卷起来，绢面在卷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卷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跟画里的一切逐一告别。

卷到最后一段时，赫星屿看见画轴末端——隐士脚下的那片桃林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过去辨认，是繁体，墨色极淡，几乎融在石绿之中：

“入此谷者，不得出。”

张望江没有看见，他卷完了最后一段，把画卷好，用丝带扎紧。

“走吧。”他说，抱着画从凳子上跳下来。

赫星屿站在原地没动，她盯着他怀里的画轴，卷起来的画比展开时小得多，像一根不起眼的木棍，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群山、桃林、溪流、隐士，还有那个弹琴的人，那个在张望海梦里抬起头，对他说“你来早了”的人。

“望江，”她说，“你哥哥……他真的只是做了个梦吗？”

张望江抱着画站在门口，背对着院子里透进来的天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说他走进那个山谷的时候，”张望江说，声音很轻，“闻到了栀子花香。”

赫星屿想起院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槐荫里这条巷子，没有一户人家种栀子。

“走吧。”张望江又说了一遍，迈出了门槛。

赫星屿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中堂，墙上只剩一枚孤零零的钉钩，钉钩下方的青砖地面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常年挂在那里，遮住了光线，留下了一道竖直的、大约两米长的阴影。

像一个人形。

赫星屿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出了老宅。

张望江正在锁门。铁门哐当一声合上，他转动钥匙，锁舌弹入锁扣，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赫星屿，怀里抱着那卷画。

“放在新家客厅，”他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沙发对面那面墙，刚好够宽。”

赫星屿看着他，他的表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微微笑着，眼睛弯起来，是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样子。

“好。”她说。

但当她走过他身边时，她闻到了那股栀子花香。

从他怀里那卷画上散发出来的。

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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