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那是莫衷一是的灰色

满月酒的喧闹还在耳畔嗡嗡作响，电梯门合上，于知昱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赫远岑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口袋礼品，塑料袋勒着手指。

念珩蹲在电梯角落里，仰头数着楼层指示灯，每跳一个数字就念一声：“一、二、三——”

“念珩，站起来，地上脏。”第风伸手去拉他。

“我要数到十三。”念珩扭着身子躲开，继续仰着头，“四、五、六……”

于知昱看着念珩，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满月酒办得热闹，赫星屿和张望江的宝宝长得白白胖胖，两家老人虽然各怀心事，面子上总算过得去。第泽在酒席上替妹妹挡了不少话，第风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念珩被这个抱那个亲，也没闹脾气。一切都妥帖，一切都体面。

电梯停在十三楼，门开了，赫星屿站在门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泽。她伸手要接于知昱手里的包，于知昱摆摆手：“你别忙，我们自己来。”

“大哥，二哥，快进来。”张望江从里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来得及扣好的奶瓶盖，“宝宝刚睡着，咱们说话小声点。”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茶几上堆着奶瓶、纸巾、小衣服、育儿书，乱中有序。最引人注目的是沙发对面墙上那幅青绿山水画，六尺整张，满幅苍翠，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树石间点缀着几间茅屋，笔法细腻，色彩明丽。

于知昱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

“妈，坐。”张望江搬了把椅子过来，“喝什么？茶还是水？”

“白水就行。”

念珩已经挣脱了第风的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他先跑到卧室门口往里探头，被赫星屿轻轻拉回来：“妹妹在睡觉，别吵她。”他又跑到阳台上，踮着脚看窗外，然后跑回客厅，目光终于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他歪着头，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了很久，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那幅画确实太大了，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人站在它面前会有一种被吞没的感觉。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清亮到近乎尖锐的声音喊道：“你们看，这里有一张灰色的画，像窗户外那座山，灰蒙蒙的，这是谁画的呀？姑姑，还是姑父？”

客厅里瞬间静了。

于知昱正在倒水，热水瓶的塞子停在半空。

第泽刚端起茶杯，杯沿停在唇边。

第风手里还拎着给宝宝的礼物，塑料袋哗啦一声轻响。

张望江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就这么僵着，像面具脱了胶。

赫星屿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只是一瞬。

她很快走过去，蹲在念珩身边，指着画面说：“念珩宝贝，这是绿色的，青色的，多鲜艳啊，好看吗？”

她的声音有一点紧，像琴弦被调高了一个音。于知昱听出来了，但她没有动，她看着赫远岑。

赫远岑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左脚还穿着皮鞋，右脚已经踩进了拖鞋。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肩膀微微耸着，目光落在念珩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于知昱看见他的指节在泛白，拎着红鸡蛋的那只手，袋子被攥得窸窣作响。

“爸？”第泽放下茶杯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赫远岑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过分，“换鞋。”

他弯腰解鞋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两下没解开。于知昱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鞋带松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幅画上。

于知昱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是凉的。

张望江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一把抱起念珩，把他举高了些，让他的视线越过画，直接落在窗外那座山上。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山体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霭中，轮廓模糊，颜色介于灰蓝和灰绿之间，确实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淡墨。

“宝宝，你也可以画啊。”张望江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咱们就画窗户外那座山，我们比比看，谁画得好。”

念珩立刻高兴起来，挣扎着下地，倒腾他的小书包，翻出一盒十二色彩笔和图画本，趴在茶几上开始涂鸦。他画得很认真，先用灰色彩笔勾了一座山的轮廓，又用更深一点的灰涂满山体，然后抬头看看窗外，又低头添了几笔，最后在山上画了一只鸟，用的是黑色。

于知昱走过去看他画画。念珩的小手握笔很稳，不像一般四岁孩子那样满纸乱涂，他有自己的想法，山的形状、鸟的位置，都很明确。

第泽和第风也走到那幅画面前，端详画面，研究那种青绿山水的色彩。第泽对色彩敏感，他凑近画面看了一会儿，退后两步，又凑近，像在确认什么。

“星屿，这是古画吧绢本的。”第泽说，“石膏、石绿、花青，分层罩染，远看鲜亮，近看沉着。”

“嗯。”赫星屿站在他旁边，目光却不在画上。她看着念珩趴在地上的背影，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风也凑过来看画，看了两眼，又回头看看念珩，又看看赫远岑。她没说话，但于知昱看见她把手里的礼物袋放下了，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克制什么。

赫远岑终于换好了鞋。他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先看了看念珩的画，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念珩，你看那座山是灰色吗？”

念珩抬起头，眨眨眼睛，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鸟。

赫远岑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拍了拍念珩小小的肩膀，那只手在念珩肩头停了两秒，也许三秒。于知昱数着。然后他说：“你再看屋里那幅画，是什么颜色？”

念珩转过身，认真地看那幅画。他看了很久，比刚才在门口看的时间还长。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念珩皱着小眉头，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他严肃地说：“爷爷，灰色啊，跟外面的山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准确地钉进了赫远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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