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看到的是同一座山

于知昱看见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扶住沙发靠背，指节泛白。他的脸在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额角有汗渗出来。

“老赫。”于知昱赶紧上前扶住他，她的手触到他手臂的那一刻，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爸！”赫星屿也过来了，声音里带着惊慌。

“爷爷！”念珩从地上爬起来，仰着头看赫远岑，眼睛里全是困惑，“爷爷你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没事没事。”赫远岑摆摆手，勉强扯出一个笑，“爷爷有点头晕，坐一会儿就好。”

第泽搬了把椅子，第风倒了杯温水。赫远岑被扶着坐下来，喝了两口水，脸色慢慢回来一些。但眼里的那种神色没有散，反而更浓了，像是被水冲淡了的墨，洇成一片模糊的灰。

张望江转身进了卧室，把刚醒来的宝宝抱起来，轻轻拍着。赫星屿站在客厅中间，看看赫远岑，又看看念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念珩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灰色彩笔，笔尖点在图画本上，洇出一个小灰点。他看看赫远岑，看看赫星屿，又看看那幅画，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把那个灰点涂成了一只小老鼠。

“念珩，”于知昱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声音很轻，“奶奶带你去看宝宝好不好？”

念珩摇头：“我想画画。”

“那奶奶陪你画。”

于知昱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支绿色的彩笔，在图画本空白处画了一棵树。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稳稳的。念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奶奶，为什么绿笔和灰笔画的树一样？那为什么要用不同的叫法，一个叫绿色，一个叫灰色？”

于知昱手里的笔顿住了。她看着念珩手里的灰笔，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绿笔，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她听见背后传来赫远岑压抑的呼吸声，听见赫星屿轻声跟第泽说着什么，听见张望江在卧室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听见窗外的风掠过十三楼的阳台，发出呜呜的轻响。

“因为颜色不一样。”她最终说。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于知昱想了想，“因为世界就是这样的。有的东西是绿的，有的东西是灰的，有的东西是红的、蓝的、黄的。它们都不一样。”

念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了一支绿笔，在树旁边画了一朵花。于知昱看着他画，心里翻涌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塌陷。

赫远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仍然泛白。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幅青绿山水画上。画上的山那么绿，那么亮，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墙上。而他看着它，像看着一个陌生的、无法理解的世界。

“念珩。”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念珩抬起头：“爷爷？”

“你过来。”

念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赫远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覆在他小小的脑袋上，很久没有动。

“爷爷小时候，”赫远岑说，“也看过一座山。”

“也是灰色的吗？”念珩问。

赫远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念珩，穿过客厅，穿过那幅画，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于知昱知道，他看见的不是这里。她看见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把念珩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念珩在他怀里扭了扭：“爷爷，你抱得太紧了。”

“对不起。”赫远岑松开手，笑了笑，“爷爷老了，没力气了。”

“你不老。”念珩认真地说，“你还能抱我呢。”

赫远岑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于知昱熟悉的和化解一切的温厚，但她听出来了，那温厚下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细的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了快四十年，她听得出来。

“爷爷，那你看到的山是什么颜色的？”念珩又问。

客厅里又安静了。

赫远岑沉默了很久。于知昱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

“爷爷看到的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和念珩看到的一样。”

念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那爷爷也看到灰色的山了！那我们看到的一样！”

“嗯。”赫远岑点头，“一样。”

于知昱站在念珩身后，看着赫远岑的侧脸。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没有到眼睛里。

“爷爷，那我教你画灰色的山！”念珩拉着赫远岑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拽到茶几旁边，把灰色彩笔塞进他手里，“你画一座，我画一座，我们比一比。”

赫远岑被迫蹲下来，手里攥着那支灰笔，对着图画本上的一片空白。念珩已经埋头画了起来，先画一个三角，再在底下画一条波浪线，说那是河水。

“爷爷你画呀！”念珩催他。

赫远岑的笔尖落在纸上。他画得很慢，先画了一座山的轮廓，比念珩的圆润些，像他小时候在老家看到的那些山。他画的时候，于知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笔下的灰色一点点填满山的形状，忽然觉得那灰色里有某种她从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空洞，不是贫瘠，而是一种沉静的、厚重的、近乎温柔的存在。

于知昱看着他们围在茶几旁边画画，念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赫远岑沉默地画着，偶尔应一声。那幅青绿山水画挂在墙上，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宝宝在卧室里哭了一声，张望江抱着他走出来，宝宝的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像猫叫。念珩立刻丢下笔跑过去：“妹妹醒了！妹妹你看我画画！”

赫星屿接过宝宝，轻轻拍着，宝宝渐渐安静下来，睁着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念珩凑过去看，说：“妹妹的眼睛像黑葡萄。”

“你小时候眼睛也这样。”于知昱说。

“真的吗？”念珩回头看她，“那我现在是什么眼睛？”

“现在是葡萄干。”

念珩咯咯笑起来，赫星屿也笑了。张望江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又看看念珩和于知昱，嘴角弯了弯。

“老赫。”她轻声叫他。

赫远岑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于知昱熟悉的温厚，也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清澈，像大雨过后的天空，洗过一样。

“我没事。”他说。

“我只是——”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画的那座灰色的山，“我只是觉得，灰色的山，也挺好的。”

于知昱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膝头。赫远岑也把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是温热的。

窗外那座山已经完全隐入夜色，变成一团模糊的、深沉的灰。而客厅的灯光暖暖地照着，照着墙上那幅青绿山水画，照着茶几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画，照着念珩趴在赫星屿身边看妹妹的侧脸，照着第泽和第风低声说笑的背影，照着赫远岑和于知昱交握的手。

赫远岑看着念珩，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裂开的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很慢，但很确定。像种子破土，像冰河解冻，像一座灰色的山在春天里长出第一棵绿树。

“念珩。”他说。

“嗯？”

“下次爷爷带你去爬山。”

“看灰色的山吗？”

“看你的山。”赫远岑说，“你看它是什么颜色，它就是什么颜色。”

念珩高兴地拍手：“好！我要带妹妹去！”

“妹妹还小。”

“那等她长大！”

夜深了，第泽起身说要走，第风也跟着站起来。念珩依依不舍地跟妹妹道别，又跟姑姑姑父道别。于知昱帮赫星屿收拾了茶几上的杯盘，把剩下的红鸡蛋装好。赫远岑站在门口，等大家都穿好鞋，他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青绿山水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不肯醒来的梦。但他知道，梦外面有灰色的山，有灰色的天空，有灰色的、厚重的、温柔的世界。而念珩会看到它，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颜色。

电梯门合上，念珩又开始数楼层。于知昱站在赫远岑身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握住了。她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弯。

“十三、十二、十一……”

念珩的声音清亮亮的，像水珠落在石头上。电梯缓缓下降，载着他们回到灯火通明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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