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难以分辨

医院的走廊很长，赫远岑牵着念珩的手走过一排蓝色塑料椅，念珩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墙上的宣传画，那些用彩色圆点拼成的数字和字母，在他眼里是另一个世界。

“爷爷，那个像什么？”念珩指着一幅画，画面是一个由绿色和棕色圆点组成的“6”。

“像什么？”赫远岑蹲下来，和他平视。

“像一只蜗牛。”念珩说，“壳是绿的，身子是棕的。”

赫远岑看着那幅图，在孙子眼里，绿色和棕色他分不清，但他知道念珩看到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确认，正在变成事实。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叫念珩的名字。赫远岑站起来，牵着念珩走进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她让念珩坐在一张椅子上，翻开一本色盲检测图册，一页一页指给他看。

“这个是什么数字？”

“8。”念珩看了一眼就说。

医生翻到下一页，图上是由红橙圆点组成的“3”。念珩看了很久，摇摇头：“看不出来。”

她又翻了几页，绿色和棕色圆点组成的数字，念珩都说看不清。最后一页是一只蝴蝶的图案，由各色圆点拼成，念珩说像一团树叶。

医生合上图册，抬头看赫远岑：“他平时分得清红绿灯吗？”

“红灯认得，绿灯认不出的。”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对赫远岑说：“红绿色盲，绿色色盲。程度比较严重。先天性的，目前没有治疗方法。”

“X染色体隐性遗传。母亲是携带者的话，儿子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患病。父亲是患者的话，不会遗传给儿子，但女儿会携带。”赫远岑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医生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他听着，却觉得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念珩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拉他的手：“爷爷，我们回家吧。”

“嗯。”他站起来，牵住念珩的小手，那只手热乎乎的，小小的，攥着他的两根手指。

出了诊室，赫星屿迎上来：“爸，怎么样？”

“你带念珩去门口等我。”赫远岑把病历本递给她，“我和你妈说几句话。”

赫星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牵着念珩往门口走。念珩回头喊：“爷爷快点！”

于知昱看见赫远岑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确诊了？”她问。

赫远岑点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白炽灯从头顶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长一短。旁边有人经过，推着轮椅，轮子吱吱响。于知昱等那个人走远了，才开口。

“念珩是色盲。”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在水面上，“这么巧，我们家有两个色盲。”

赫远岑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病历本卷成一个筒，又展开，又卷起来。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有棵树，叶子黄了一半，正在往下掉。

“舒亦珩是色盲基因携带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只有这种可能。因为我是色盲，不会遗传给儿子。”

于知昱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塑料瓶身咔嗒响了一声。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塑像，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某个介于惊讶和了然之间的地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叫号的电子音一遍一遍地响。

“第泽。”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气声，“你说的是第泽。”

赫远岑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挪回来，一寸一寸地，像在搬动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抱歉，有愧疚，有一种很深的、藏了很多年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那时怀的第泽，”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又接上，“是我的孩子。”

于知昱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墙上。墙是凉的，透过衣服渗进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看着赫远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就一直一直一直在问自己，”她终于开口，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第泽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跟第辰血型不合？我没有外面的任何情况！百分之百确定！”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引来了一个路过的护士侧目。于知昱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深吸一口气，把音量压下来，但压不住的是她眼里翻涌的东西，像暗流，像岩浆，像被压抑了太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裂口。

“我怀第泽的时候，…”她说，声音低而急促，“第泽出生，血型不对。我不敢问第辰，他什么也没问我。我以为，我以为……”

“知昱。”赫远岑伸出手想扶她。

于知昱挡开了他的手。她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赫远岑从未见过的光，像火，又像冰。

“你告诉我，”她说，“就现在。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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