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基因携带者

赫远岑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靠在墙上，和她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廊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很重的阴影，让他的皱纹显得比平时更深。

“那个试管，”他说，声音很慢，像在一点一点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东西，“在浴缸里。那天晚上，走错了房间，我临时有事出去，来不及处理那个试管。我记得就放在浴缸边沿上。……然后，那些都是活性物质……就和你的结合了。”

于知昱闭上眼睛。她记得那个晚上，记得自己迷迷糊糊走进浴室，记得后来看到赫远岑站在洗手间门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他转过身来看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没等他说，她就仓惶逃走了。

“虽然不可思议，”赫远岑的声音继续从旁边传来，像水一样漫过来，“但发生在你身上。这是事实。”

于知昱靠在墙上，闭着眼。她的大脑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图，一块一块，拼了很多年，一直缺最关键的那几块，现在那几块被扔过来了，啪嗒一声打过来，整幅图忽然清晰得让人害怕。

她想起她和赫远岑有了家，她带第泽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来，很细心看了第泽很久。她想起第泽三岁时发高烧，赫远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怀里抱着睡着的第泽，嘴里哼着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歌。她想起第泽十岁那年，赫远岑教他骑自行车，在院子里扶了整整一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却笑着说“这小子学得快”。她想起第泽考上大学那天，赫远岑喝了很多酒，醉了，躺在床上说梦话，一直在叫“我的儿子”。

她以为那些都是爱。她以为那只是一个继父对继子的爱。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儿子的爱。

“你什么时候确定的？”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

赫远岑低下头。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第泽来的时候。”他说，“我看他越长越像我。我去查了资料，查了很多。越查越确定。但我不能说。你把他当第辰的孩子，你过得很好，第泽过得很好。我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难受。”

“那我呢？”于知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走廊里的回音嗡嗡的，“你替我想过吗？这么多年，我一个人背着这个秘密，你以为我好过？”

“我不知道你不好过。”赫远岑抬起头，“知昱，我不是想瞒你。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过得很好，我们不就成了一家人了吗。”

于知昱看着他。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句多话也不愿意说。那时候她觉得他严谨，觉得他有想法。现在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复杂了，她分不清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着墙壁，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墙壁很白，白得发青，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第泽，”她对着墙壁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是你的孩子，远岑。”

赫远岑在她身后站着，没有动。

“你听到了吗？”于知昱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嘴角弯着，那弧度让赫远岑想起很多年前她在电梯里数楼层时的笑，“第泽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不是别人的，不是你替别人养的，是你的，我的，我们的。”

赫远岑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肩膀开始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覆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头发花白，摸上去粗粗的。

赫远岑在手掌后面闷声说：“我知道。”

于知昱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他站直了，比她高出一个头，但此刻他微微弯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走吧，”于知昱说，“星屿他们该等急了。”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两个人同时眯起眼。念珩正蹲在台阶上数蚂蚁，赫星屿站在旁边打电话。看见他们出来，念珩跳起来跑过来：“爷爷！你怎么才出来！我都数到一百了！”

“数到一百了？”赫远岑弯腰把他抱起来，“这么厉害。”

念珩搂住他的脖子，忽然凑近他耳朵说：“爷爷，你们在说悄悄话？”

赫远岑笑了，那笑从眼睛里漫出来，到嘴角，到整张脸。于知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第泽小时候，赫远岑也这样抱过他，也是这样笑。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她知道了，那笑里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奶奶，”念珩在赫远岑怀里转过头来叫她，“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于知昱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阳光从医院门口的梧桐树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赫远岑抱着念珩往停车场走，于知昱跟在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于知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安定下来，像沙子在指缝间漏了很久，终于落到了底。她看着赫远岑抱着念珩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确实是洪流，但洪流也会把一些东西冲到岸边，让它们留下来。那些留下来的，才是最重要的。

“爸，哥哥今天一直在催我答复，”赫星屿从副驾驶侧头看他，“医生怎么说？”

赫远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念珩，小脑袋已经歪向一边，眼皮打架了。

“色盲。”他说，“红绿色盲其中的绿色盲。”

赫星屿沉默了一下。

“没事，”赫星屿又说，“不影响正常生活。我教他认红绿灯，一看二慢三看黄灯，三重判断。”

赫星屿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她看见赫远岑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她说不清，但她知道那里面有某种很重的东西，也有某种很轻的东西。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赫远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于知昱在旁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她握了四十年的手指，忽然伸手过去，覆在上面。

赫远岑没有转头，但他的手翻过来，和她十指交扣。

后座传来念珩细细的鼾声，像一只小猫。

第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遗传学教材，翻到性染色体隐性遗传那一章。他盯着书页上的图表看了很久，那些圆圈和方块组成的系谱图，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他裹在里面。

“舒亦珩是色盲基因携带者。”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念珩确诊红绿色盲；爸爸赫远岑也是红绿色盲；妈妈于知昱说“这么巧，我们家有两个色盲”，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刻意放轻的调子。第泽当时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自学过遗传学概论，色盲的遗传方式他懂。X染色体隐性遗传，男性患者多于女性，父亲是患者，不会遗传给儿子，但会把携带的X染色体传给女儿，女儿成为携带者。携带者母亲生儿子，儿子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患病。携带者母亲生女儿，女儿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成为携带者。

舒亦珩是色盲基因携带者。

第泽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句话。

那么舒亦珩的爸爸，一定是色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