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灰色之梦的尽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谈话室收音机里二胡的颤音。第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念珩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上大学的时候，”舒晏芝说，“我们是不同的系，他比我高两届。……远岑，那时候去了国外。在之前我们在一起，后来他家里不同意，他也走了。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没法告诉他，我也找不到他，尽管后来十年二十年，我不停打听，可他一直没回国，我放弃了，他肯定不知道我怀孕了。那时，我离开学校，放弃学业，生下了亦珩。”

“我从来没告诉过亦珩她爸爸是谁。”舒晏芝看着女儿，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我觉得……我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上大学期间，远岑就有那样的担心，远岑曾经警告过我，他说他是色盲患者，他应该不会结婚，这样会避免生出有遗传疾病的孩子，哪怕是一般的几率，哪怕是危害不大的疾病。”

“那手链呢？”第泽问，“那个‘岑’字。”

舒晏芝擦了擦眼泪，说：“那是他送我的，他名字里有个岑字。他走的时候，只带给我了这个东西，后来给了念珩。我想……我想让这个孩子知道，他的外公姓岑。虽然我不能告诉他。”

第泽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看着舒晏芝，脸上是第泽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一瞬间被塞进了太多东西，来不及消化。

“所以，”的声音在抖，“舒亦珩……是我的……”

“——同母异母的姐姐？“他还是极不情愿地把这几个字艰难地说出来。

“姐姐？”舒晏芝惊讶地说，“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呆呆地看第泽。第泽站起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抖。

“第泽，”舒晏芝看着他，“你不是姓第吗？你又不是姓赫，你又不是赫远岑的儿子？你妈不是二婚的吗？远岑是你的继父！”

“我刚刚才知道。”第泽说，“我，我爸——赫远岑，是色盲。他是色盲，不会遗传给儿子，但会遗传给女儿。亦珩是携带者，说明她的爸爸一定是色盲。我妈说过，赫远岑是色盲。然后我想起那条手链上的‘岑’字。所以我猜到了。”

舒晏芝追问：“你刚刚知道什么？”

第泽痛苦地锤自己头，说：“我是赫远岑的亲儿子。”

舒晏芝脑子一片空白。

舒晏芝看着第泽，看着地上念珩的图画本。念珩已经跑到阳台上去玩了，小小的身影在晾晒的布料间穿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第泽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他想起于知昱前几天跟他说的话。那天他从外面回来，于知昱把他叫到一边，说“你爸跟我说了一件事，关于你的身世”。他听了，并没有震惊得说不出话。于知昱说“第泽，你是远岑的孩子。”他当时没有回答。他没有惊恐，更没有意外。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舒晏芝的客厅里，忽然觉得命运像一张巨大的网，他在里面，舒亦珩在里面，赫远岑在里面，所有人都在里面。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看似巧合的缘分，其实早就被什么东西安排好了。

“妈，”他叫舒晏芝，“赫远岑……是我爸。”

舒晏芝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也是我的亲生父亲。”第泽说。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隔壁收音机里的戏曲不知什么时候播完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第泽，”舒晏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说什么？”

第泽看着她，又看看舒晏芝。他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扔进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说完之后，客厅里很安静。念珩从阳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摘的叶子，举给舒晏芝看：“外婆你看，灰色的叶子！”

舒晏芝接过叶子。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起来了。

“这个孩子好可爱”她说，“哦，这是灰色的吗？嗯，，是灰色的，灰灰的，又黑又白，那个，刚才你说什么？刚才你说的什么？”舒晏芝失神地问第泽。

第泽惶惑地发现，舒晏芝的眼神里没有了光，她仿佛失忆了一样，木讷地不停地说：

“你刚才说什么？”

念珩高兴地笑了，又跑开了。

第泽看着舒晏芝，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这个独自把女儿养大的女人，这个一辈子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女人，此刻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片绿叶，脸上带着一种第泽说不清的表情。

离开后，第泽无法平复下来。

他回去关上门，蒙着头就这么睡过去了。

梦里，他看到了好多人……

他想起赫远岑，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想起他教自己骑自行车时扶了一下午的手，想起他喝醉时叫“我的儿子”，想起他每次看自己时那种他从前不懂、现在懂了却觉得心酸的眼神。

他看到舒亦珩和舒晏芝。

“妈，”舒亦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所以第泽……是我哥？”

舒晏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看第泽，看看舒亦珩，又看看阳台上跑来跑去的念珩，慢慢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他是你哥。”

舒亦珩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有眼泪的味道，也有某种释然。第泽看着她，又看看舒晏芝，忽然也笑了。念珩跑过来，看见大人们在笑，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爸爸你笑什么？”念珩问。

第泽把他抱起来，举高：“笑你有个好外婆。”

念珩咯咯笑着，伸手去够天花板。第泽抱着他，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的温热，感觉到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有力。他想起赫远岑抱着自己时，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舒亦珩，舒亦珩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第泽，”她轻声说，“你打算告诉他吗？”

“谁”他问。

“念珩。”她说。

第泽想了想，说：“先不告诉他。等我想好怎么开口。”

舒亦珩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看念珩的画。舒晏芝进了厨房，说要给他们做饭。客厅里只剩下第泽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条金手链。牌子上的“岑”字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个“岑”字。但第泽忽然觉得，背面应该刻点什么。刻什么呢。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第泽、念珩、舒亦珩。”

他看着这几个名字，又加了一个。

“赫远岑。”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阳台上传来念珩的笑声，还有舒亦珩温柔的说话声。舒晏芝在厨房里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第泽走到阳台上，站在舒亦珩旁边，看着楼下老城区的街道，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

山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像一幅用淡墨画就的山水。第泽看着那座山，忽然想起赫远岑坐在客厅里看那幅青绿山水画时的样子。他现在明白了，那幅画在赫远岑眼里，大概也是这样的颜色，灰的、沉静的、厚重的、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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