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振聋发聩

第泽在房间里待了两天。房门关着，窗帘拉着，灯也不开。于知昱第一天以为他加班累了在补觉，第二天觉得不对劲，敲门没人应，打手机没人接。她趴在门上听，里面静得像一口枯井。

“第泽！”她拍门，声音开始发抖，“你开开门，妈给你煮了粥。”

没有回应。

第风接到电话赶过来时，于知昱已经瘫坐在门口的地上，眼睛红肿。赫远岑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手攥着门把手，攥得指节发白。念珩被这阵仗吓着了，抱着于知昱的胳膊小声问：“奶奶，爸爸怎么了？”

“没事。”于知昱把他搂进怀里，声音却抖得厉害。

第风打电话找来开锁师傅。师傅捣鼓了十几分钟，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门推开的那一刻，三个人同时冲了进去。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黄昏。第泽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部，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药瓶，瓶盖打开着，里面的药片还剩一半。

于知昱扑过去，手抖着去摸他的脸。是凉的。

“第泽！第泽！我的儿子！”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撕裂的布，“你怎么了！念珩这么小，你不管啦！”

第泽的眼皮动了动，缓慢地睁开一条缝。他的瞳孔涣散，目光转了半天才落到于知昱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哦，妈。”他说，“我睡不着。吃的安眠药。你们别乱想。”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积攒力气。

“我没想去死。我就是心里很乱很烦。我想泡在水里。我想把脑子冻起来。不要去想什么事。让我失忆才好。”

于知昱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她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第风站在床边，看着哥哥这副模样，嘴唇崩成一条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哥，是不是公司的事太烦？别着急，总有办法的。你跟我们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赫远岑站在床尾，一直没开口，他的脸色比第泽还要白，额头上有汗。他看着第泽，像看着一面镜子，照出了什么他不敢面对的东西。终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把每个字都说得稳当。

“儿子，”他说，“打起精神来。我支持你。”

第泽的身体顿了一下。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赫远岑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赫远岑从未见过的东西，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却翻涌着暗流。

他忽然噗呲一声笑了，那笑声又冷又短，像一颗石子砸在冰面上，裂纹四散，然后他撑着胳膊，一点一点坐起来，动作很慢，像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他抬起眼睛，盯着赫远岑。

“爸，”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害我好苦。”

房间里安静了。赫远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觉得自己正在熔化，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腐蚀掉。

“哥哥！”第风一把拉住第泽的胳膊，“你睡迷糊了！爸爸怎么害你了？”

第泽低下头。他的脊背弓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于知昱还跪在地上，一只手抓着第泽的手，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她看看第泽，又看看赫远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念珩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怀里还抱着他的图画本。他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只在暴风雨里被吓住了的幼兽。

于知昱终于崩溃了。她松开第泽的手，双手撑在地上，头埋下去，肩膀剧烈地抖着。

“天哪，”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这个家是怎么了？”

第泽闭了一下眼睛。他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艰难，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往肺里灌空气。然后他睁开眼，抬起头来。

“舒亦珩，”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是你的女儿。”

他停了一拍。房间里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

“她的母亲叫舒晏芝，你的大学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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