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水洼与电缆

左通道那声闷响又来了。

顾远停在石阶中段，后背贴住湿冷岩壁。声音从窄口方向传来，节奏很怪。

响三下，停两秒，再响一下。

钢管。黑夹克在用钢管叩石壁。试里面的人会不会出去。

叩三下，停两秒，再一下。这是问话的节奏：在不在，应一声。

他不回答。回答就是暴露位置。

顾远没动。他摸了一下左袖口，布料磨毛的边角卡进指缝。窄口外有人，至少一个。

瘦子被一棍放倒时钢管脱手的脆响他还记得。那根钢管现在归谁了——叩击节奏和落地声对得上。

他回头看退路。石门封死。推不响的那种。

可他刚进来时，这门是关着的。“关”和“封”是两回事。封是从外面动手脚。

巡查员死在门内。门封了，人怎么进来的。

谁封的。

门是从外面封的。封门的人有钥匙，或者有别的口子。

巡查员的尸体在门里头。死人不会自己走进来。

视线边缘跳了一下。灰字没成形，只有雪花点。精神力透支还没缓过来。

灰字碎成这样，是精神力见底的信号。跳一次，视野暗一阵，鼻血跟着来。

他已经跳了三次。再跳，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他咬住后槽牙，把注意力压回窄口。

石阶是向下走的。越往下，灵气越稠，他的太阳穴跳得越厉害。

石阶往下。裂缝收窄成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他侧身挤过去，灵气浓度在升。

鼻腔里全是铁锈混着潮湿泥土的腥气。右通道尽头的冷光从缝隙漏进来，比刚才亮了一截。

他蹲下，从缝隙里往外看。

缝隙只有一掌宽。看得到外面，过不去。

工地。拆迁到一半的旧厂房，水泥地面裂成蛛网状，几个积水洼反射着冷白的光。

配电房在东北角，铁皮门半塌，里面黑黢黢的。电缆从墙根扯出来，断口拖在地上。

铜芯露在外面，泡在水里。

石缝口卡着一只手套。黑的。顾远没空拿。

脚步声从裂缝口传来。不急。皮鞋跟敲在碎石上。

顾远回头。灰袍武师停在裂缝口。

灰袍上全是泥点子。手背那道疤还在，掌心端着，灵气没散。

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旧伤，刚才灰字说的是真的。

“出来。”

顾远没动。

“刚觉醒的？”

武师往前走了一步。单手负后，另一只手垂着。

“武者·初阶。门刚开不久吧。”

他怎么看出来的？灵气浅薄，站姿发虚，喘气压不住——初阶的通病，藏不住。

灰字在视野边缘跳，碎成半行——

【他绝不会防备刚觉醒者】

后面没了。字像被水泡过。

顾远咬住后槽牙，肩往下塌，咳出一口血。

武师嘴角压平，抬手。掌风先到。

那股风先到，人才到。灵气稠到这个程度，就是武师。

“我让你三招。”

第一掌没往人身上落。碎石打在脸上，顾远往右扑，肩膀撞上水泥柱。

左肋旧伤闷响。鼻血滴在鞋面上。

“第一招。”

武师一掌削掉半扇门框铁皮。铁皮卷着飞出去，钉进泥里。

门框铁皮三毫米厚，一掌削断。

这一掌落在人身上，不用第二下。

武师一掌能削掉门框铁皮。他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扛得住第二掌。

灰字又跳。散成四个字——

【此人左肩暗伤】

后面没了。字碎得像被水泡过的纸。

左肩。暗伤。顾远侧滚。第二掌擦耳。

第二掌擦耳。耳朵后面那块皮火烧一样。

顾远滚了一圈才停。肺里像有人拿砂纸磨。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武师没追，说明武师在玩。

玩，就是还有机会。

“躲得比我想的快。”

武师没追急。他看顾远扶墙咳血，灵气浅薄，脚步反而慢下来。

单手负后，嘴角压平。那口气松了。

顾远故意脚下一滑，后背破绽卖给他。咳第二口血。

“这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武师信手一掌。掌风带起泥水，削掉门框另一半铁皮。

顾远转身进配电房。

水洼在前。电缆从墙根拖出，断口泡在水里。铜芯发黑。

配电房不大。四面铁皮，一个门框，地上两个水洼。

两个洼之间隔着半米干地。他站干地上，脚跟正好能碰到铜芯。

铜芯泡在右边那个洼里，电线另一头连着墙根的总闸。

三样凑齐：水、电、他左肩那道旧伤。能削武师一层修为。

代价是他自己也得挨一下电。黑夹克在外头，拖不得。

账算完，他冲进配电房。

脚底踩水，凉意渗进来。他蹲下，手往水里探，指关节碰到胶皮包裹的硬物。

铜芯断口毛糙。

灰字又浮。碎得更厉害——

【水洼导…】

电字没亮。顾远以为左边干处不导电，往左挪半步，脚后跟踩上铜芯。

电流窜起。

电流从脚跟上去，走过小腿、膝弯、腰，从头顶出去。

他听见自己牙关在响。舌头抵不住，咬破了。

牙关撞在一起，脆的。肌肉不受控地收缩，整个人往前折，脸砸进泥水里。

武师抬脚，准备踩后颈。

顾远左肩下沉，空门。

电流过去的瞬间，他回身一脚踹在电缆墙根接头。铜芯崩起，水花带弧光。

第二次放电。

“你——”

武师左肩猛抽。旧伤在电流刺激下痉挛，掌风偏了半尺。

顾远从水里翻起来。右拳砸在武师左肩窝。

骨头响了一声。很闷。像踩碎一颗核桃。

武师上半身僵住。左手垂下去，右手还想抬。

顾远膝盖顶在他小腹，把人撞进配电箱。

铁皮箱瘪了。后脑勺磕在角铁上。灰袍浸在泥水里，不动了。

倒下去之前，那只负在身后的手终于放下来了。

五指张开撑地，没撑住。

武师的眼睛还睁着。里头那点轻慢散了，换成别的东西。

这不是打赢的。是水、电、旧伤，三样凑出来的。

武者·初阶放倒一个武师。说出去没人信。

顾远跪在地上，喘。

膝盖泡在水里，水已经红了。

他先确认武师不动了，才敢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口子翻着皮，深到能看见白。血混着泥水，止不住。

电流还在他身体里流窜。手指伸不直，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泥，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水往下滴。

鼻血倒是止住了。代价是视线在晃，灰字彻底没了。

远处传来声音。

石室方向。冷光闪了两下。一个人影蹲在巡查员尸体旁边，背对着这边。

左手在尸体腰侧翻找，动作很慢。

那人影的左手只有两根手指。

顾远盯着看了两秒。视线在晃。

人影站起来，往石室更深处走，消失在冷光里。

同一只手。前一条通道里他就见过。

翻得很慢。不像在找东西，像在确认一样东西确实用掉了。

配电房外，窄口方向又响起钢管叩击声。这次急了些，三下连着敲。

顾远没力气跑。把自己挪到配电箱后面，背靠铁皮，左手按住右手虎口。

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泥地上。

武师躺在三步外。胸口还有起伏，很浅。

窄口方向传来脚步声。皮鞋跟，不急，一步一步。

顾远摸了一下左袖口。布料湿透了，磨毛的边角还在。

他闭上眼。数到七。

眼前黑。

再醒时，嘴里全是铁锈味。天光从铁皮缝漏进来，三道。

天光三道，说明外面是白天，而且是晴天。

他分不出上午还是下午。铁皮缝太窄，看不全。

嗓子干得像塞了砂纸。

他躺在配电箱后，右手虎口缝着黑线，左肋一动就闷疼。

第三天。

武师没了。泥地上只剩拖痕，拖向窄口。黑夹克也不在。石室方向冷光灭着。

拖痕很宽，不像一个人拖出来的。要么两个人，要么拖的人力气很大。

武师醒过，自己走了？还是被拖走的？泥地上没有第二双脚。

他摸左袖口。磨毛边角还在。

窄口外，钢管又响。

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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