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站里。
王胖子蹲在电动车边上啃包子,看见顾远,站起来。
“哎远哥!”
“嗯。”
“哎,昨天那俩人又来了。”
顾远把头盔挂上车把。“这回问的什么。”
“嘿,问的是站长。”王胖子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下去,“卧槽,远哥,是不是跟你有关啊?”
“包子凉了。”
王胖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哎……是有点凉。”
顾远推车出门。帘子在背后落下来。
——
十一点四十,八中。
车停在校门口对街。他绕着外墙走。
八中的墙是红砖,两米四高,墙头拉着旧铁丝。
西墙他来过。第六十步那段,墙头上有个铁篦子,后面接着新管道,缠着银胶带。他上次看过,那口井改过了。
手电照不进去,风也不从那儿出来。
他把那口井的位置记住了。老赵说剩下那个口,图上没标。图上没标,就得自己找。
他贴着墙根往西,数着步。
第七十一步,凉气从脚边钻出来。
不是风。那只脚边上没有风。凉气从墙根底下往外冒,贴着小腿往上走。
他蹲下去。
墙根和地面接缝那里,一块水泥板,比旁边的新,颜色深。板边漫开一道缝。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不见水声,只有风。风是干的,带土腥味。
他从外卖箱里摸出一张小票,撕成两条。
一条捏在手指上,凑到缝口。
纸片往外翻。
风是往外吹的。往里灌的风,人下不去;往外冒的风,底下通着别的地方。
第二条贴上去,纸边只抖了一下。
他把碎纸揣进口袋。这口井,底下有路。
看一眼街上。没人。这段墙背着阴。
视线聚上去。
【旧通风井。井口封了一半。另一半凿开过,凿口半月以内。】
太阳穴动了一下,很轻。
他直起身,退两步看墙。这口井,老赵说图上找不到。图上找不到的那个口,风从这儿出来。
他算三笔。
收益:三个口,剩下那个就是它。
代价:井通哪,不知道。底下要是死道,白下一趟。
暴露:白天掏墙根的水泥,被人看见,就是有人在拆八中。
三息。算完。
他把缝边的碎块塞回去,抓了把草盖上。晚上来。
——
二十一点二十,八中。
电动车停在两条街外。他戴上新手套。绳子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在墙根那排水泥墩上绕三圈,打结,拽了两下。
这口井是他唯一的退路。绳子十米。
他算三笔。
收益:进一趟,主道怎么走、还有几个口,一次落地。
代价:灯。三十五块那支,两节电池,满格两小时。下去容易,迷一次路,就没光。
暴露:夜里翻墙进学校,比白天更难说清。
三息。算完。
手机静音,塞进外卖箱。水泥板掀开。洞口比脸盆大一点。他手电咬在嘴里,脚先下去。
井壁抹的水泥,滑。他往下挪,膝盖顶墙,脚一点一点找。
井深八米二。绳子十米,富余一截。
挪到第六下,脚落了空。他松手,往下掉了半米,落在碎砖上。
左脚踝踩在一块斜砖上,往里一崴。骨头响了一声,很闷。
他蹲着,捏住脚踝,缓了十几秒。能动。没断。
手电取下来,指头按下开关。
那一秒他没动。
外面的黑是有边的。楼道、电梯井,再黑,手电一扫,黑就退到边上。
这里不退。
光柱扎进去,撞到二十米外的墙,弹回来一层灰。灰往上飘,飘到顶,慢慢落。他抬头上照,顶在六米外,光够不到。
头顶封着。
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到这种地方——光只能照亮眼前这一块。
土腥味里掺着铁锈味。
——
主道是水泥浇的,两米宽,两米二高,墙上砌出一块一块的拼缝。
手电扫过墙根,那儿刷过一片红漆,褪成褐色。
他凑近。
一九七四·战备。
隔二十来步,头顶一个通气孔。格栅早没了,落下来一点街上的光。一格,一格。
他数着通气孔走。走到第五个底下,停住,听。
上面有车过去,声音闷,隔着一层土。和白天他在墙外面听见的那种闷,一模一样。
墙上刷过大字。被水泡烂了大半,只剩“深挖洞”三个,还是半个。
他往前走。一百三十步。
前面分岔。左边,右边。手电照过去,两边都是黑。
视线聚上去。
灰字从墙上挤出来,挤出半个字头。
【左通……】
后面花了。
不是雪花。是渣。字像墙皮一样往下掉,掉到一半,就没了。
太阳穴里那根针拧了半圈。视野四周往里收,收成中间一条缝。他睁着眼,看东西像从门缝里看。
鼻血流到手背。
他抬手擦。手在抖。
左边。
四十步,前面塌了。土堆到顶,过不去。
他退回来。退到岔口,头顶掉下一块。他侧身,胳膊撑墙。
掌心蹭过一截钢筋断头,从墙里斜出来半寸。皮翻开,血涌出来。
脚踝又压了一下。
他站着喘。进来不到半小时。脚伤了,手破了,灯在往下掉。
右边。
他回岔口,走右边。到头,一扇门。
铁的,锈成蜂窝。门缝里灌过水泥。砖砌死了。老砖,老灰。
但砖当中有三块,颜色新。
他蹲下照砖缝。新砖边上,三道撬痕,平行,往同一个方向别。痕口发白,没起锈。
有人在这头撬过。没撬开。
指尖顺着痕摸过去,砖的断面是新的,还没长青苔。
门后面通哪,他不知道。他没撬。这扇门不是他要走的。
——
他退回来。主道靠外这一侧,地面塌了个大口,黑在那里面陷下去。
他走近,手电往下照。
下面还有一层。光落在一片塌了的水泥梁上,梁底下还是黑。照不到底。
他蹲在断口边,把手探下去。下面的空气是沉的,灵气浓得像糊在皮肤上,一层比一层厚。
底在更深的地方。他不去。
图上那个圈,圈里三个字:踏步桥。
桥还在。这头搭到那头,三米半。
桥面塌了半边。断口在中间,空出一米多。
他站在断口前,手电横着扫。
桥的那一半还在,一直连到对面。对面那片地,比这头高半尺。
风从底下那个口子里上来。桥过去那段是空的,风从那儿过。
老赵没骗他。
他往前半步,光顺着桥面照到对面。
对面有东西。
一根钢管,裹着布,躺在桥对面那块地上。布白过,脏成黄灰。管头露出来一截,起锈。
钢管边上,一串脚印。从暗处出来,走到断口,停住,转个方向,又回去。
走到断口,又回去。
他把绳头从腰上解下来,甩过去。绳子搭在对面的桥面上,中段垂进断口。
够得着。
他拽了一下。对面那块地皮下面是空的,绳子一带,浮土往下掉。
桥面塌了半边,剩下那半边,踩上去是酥的。
钢管不是他的。他要是把剩下的半边也踩塌,桥底下没底。
他收绳。
他退了半步。
不是怕脚印。是那脚印的方向——从那头上来,到边上,停下了,退了。跟他刚才做的一模一样。
他摸出那块铁,摁在虎口上。
三秒。
虎口底下什么都没有。热的还是热,凉的还是凉。
洞里灵气浓得压人,铁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把铁塞回去。八十块,又记了一笔错账。
布是裹着的。老赵说,上礼拜有人拿一根裹布的钢管来问价,管上一道白印。
就是这一根。
它从这儿出去过,又回来了。
他收手电。
——
回去的路,他数得比来时慢。
一百三十步到岔口。那扇门他没碰,左边那四十步他没再走。
井底,绳子还在。他拽三下。上头的水泥墩响了一声。
上去比下来难。脚踝肿了,每拽一把都疼。掌心的血蹭在绳上,打滑。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两圈,一寸一寸往上挪。
井壁蹭到肩膀。他不敢松手,用后颈顶着井沿。
上半身撑出去,趴在草地上。草上有露水,凉。
他趴着没动。耳朵里嗡嗡的,是洞里那种静,带出来的回响。
缓了一会儿,他翻出墙。水泥板盖回去,草拨好。
电动车上,手套脱下来。掌心那道口子,血干成一层。
他把旧本子摸出来。
4 八中西墙 11:40 成
4 防空洞 22:05 散 鼻血
一千五百三十九块六。没动。
——
屋里没开灯。
冷水接了一盆,脚踝泡进去。肿的地方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起来。
床头抽出那张图纸,摊开。半张。北墙一个圈,东坡道一个圈。第三个圈落在裁口上。
白天他站的那一步,西墙第七十一步。那个位置,正好在被裁走的那半边。
风给他补了一角。
裁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这儿还有口。
老赵抽屉里那张对折的纸,一直没摊开。对折的纸,摊开是两面。给他的这半张,只印得下两个圈。
这笔账,他记下了。
手机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
“路口那份材料,有人重新印了第一页。第一页上有名字。”
又一条。
“你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掌压上去。机身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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