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断桥那头

两天。

脚踝的肿褪下去一半，按上去还有个浅坑。走路不瘸，跑不行。楼下那条死巷他试了一趟，第三步就收住脚。

等到伤全好，得十天。十天里洞里会变成什么样，他算不出来。

两天里他去了趟五金店。新绳十五米，十八块；电池四节，六块。老板问拴什么，他说拴狗。

——

十八点十五，八中西墙。

水泥板掀开。短的这根十米，系在墙根那排水泥墩上，绕三圈，打结，拽两下。

新的这根绕在腰上。手电里那两节是新的。旧的收进兜里，备用的四节揣在夹层。

铁块也在夹层。带着没用，不带不踏实。

手机静音，压在外卖箱底。

井壁滑。他下得比上回慢，左脚踩实，右脚找点。

落地。手电按下去那一秒，上回那个感觉又来了——外面的黑是有边的，这里不退。

主道。他走得比上回快。

一百三十步的地方分岔。他没往右拐。那扇门他上回数过撬痕，砖砌死的，撬不开。

退回来。主道靠外这一侧，地面塌下去一块。

他蹲在口子边照。光落到一片塌了的水泥梁上，梁底下还是黑。口壁是光的，没落脚的地方。

这边下不去。

——

十九点零五，断桥。

三米半，断口在中间，空出一米多。

上回他站在这儿，把绳甩过去，又收回来。

这回他不收。

这头的桥台，混凝土的，比墙上的细密。

他看了一眼对岸那座。

视线聚上去。

【桥台为后期加筑，桥面筋已锈断。对侧下沉面另有支点。】

后期加筑。这座桥不是原来人防的，是后来搭的。

字到这儿就没了。筋断了多少，桥面还能踩几脚，字没说。

他算三笔。

收益：过去，钢管能看，下沉面能下，这一趟落地。

代价：筋断了，踩塌半边，回来就没路。

暴露：掉在断口底下，没人知道他在哪。

三息。算完。

新绳那头绕过对岸一根露出来的钢筋，两圈，活扣。他拽。钢筋没动。

——

他坐断口这头，两条腿先送过去。

脚尖够到对面桥面。

踩上去。咯一声，陷半指。

左脚跟上。脚踝那地方吃不住，一发力，疼从骨头缝里往上钻。

他换手撑。掌心那道口子压在水泥上，结的壳破了，血渗出来。

手一滑。

整个人往断口里歪了半尺。

绳勒在腰上，勒住了。

他停在那儿。半截身子悬着，底下黑。

喘三下。重心换到右腿。右手往前挪一拳，左手跟上。

四步。到对岸。

他趴在桥台上，脸贴着水泥。水泥是凉的。

——

钢管在他右手边两步。

布白过，脏成黄灰，裹了三层。管头露出来一截，起锈。

他没先动它。手电扫一圈。

桥台后面塌下去一块，比他想的宽。他趴到边上往下照。

光先照到一块水泥墩。方形的，面比鞋大不了多少。

再往下。第二块，暗一半。第三块，只剩个边。

底下没底。

墩子排成一列，斜着往下，间距差不多一步。

图上那三个字——踏步桥。

原来不是桥。是墩。

对侧下沉面另有支点。字说的就是这个。

——

他回到钢管那儿。

戴手套，把布掀开一角。

管身上一道白印。手指宽，弯的，中段最深。

甩棍在床板缝里，印子在这儿。

他从兜里摸出那片手套残片，贴到布上。

织纹一样，斜的。断口的线头对得上。

衬里那道磨痕的位置也对得上——三根指根。

他把残片收回去，布照原样裹好。

钢管他没动。带出去没用。

——

下墩子。

第一块。手抓绳，脚先探，踩实了才把身子放下去。

第二块。第三块。

第四块的时候，脚踝软了一下。

膝盖磕在墩角上，磕着小骨头那块。他眼前白了一下，抱着膝蹲在墩上，半分钟没敢动。

再往下。第五，第六，第七。

踩到底。脚底是砖。

——

进通道前他换了电池。摸黑拧开尾盖，两节换两节，按一下，光又白了。

手电扫一圈。

这层和上面不一样。

上面的墙是浇的，一格一格模缝。这里的墙是砌的，砖，抹了灰，灰面上还留着刮刀拉的印。

顶上横着钢梁。螺栓的锈色比墙新，比砖也新。

他站定。

灵气不是从外面往里挤了。糊在皮肤上，一层。汗毛全立着，袖口露出来那截手腕，凉得像刚碰过冰。

十一倍。上回那几个字是这么写的。他现在信了。

档案上没有这一层。

报上去的是一层，一九七四年。这一层是后来的。

浇的和砌的不是一队人。上面标号够，下面用砖，中间加钢梁撑着——是怕塌。

——

往里去。

通道比主道矮，他得低头。走了大概六十步。

到头。一扇门。

比上面那扇大。铁的，焊在门框上。

手电贴上去。

门缝里没有水泥。门缝是焊死的。

右边一道口子，拳头大。边缘往下垂着一道浆。

浆从里面出来，凝住了。

他蹲下去看口子的边。

浆是在里面灌的，往外顶。外面这圈焊，是灌完之后才焊上的。

封门的人，当时在门里面。

门外面，一道撬痕都没有。

上面那扇，有人在这头撬了三道，没撬开。

这扇，没人碰过。

他盯着焊缝看了很久。缝口的浆还白，没起霉。

他直起身。

视线聚上去。

【门后……】

后面的字往下掉，掉成一堆渣。

他等。三息。

渣里浮出来半个字。是“封”，还是“开”，他分不出。

他往前挪半步，手按上去，推。

手底下是实的。钢边，焊死的。

太阳穴里那根针拧了一圈。

视野从四周往里收，收成中间一条缝。耳朵里响起来，一个单音，拉得很长。

鼻血下来，滴在鞋面上。

他退开两步，靠着墙站。

手在抖。他按住。

——

退的时候，他看见左边墙根有一道浅沟，通着一间屋。

三米见方。手电扫。

墙上一个灯座。没灯泡。线从灯座里出来，顺着墙走，走到门口，断了。

地上扫过。灰从里往外，堆在门口。扫到门口就不扫了。

墙角一个铁皮箱，绿的，漆掉了一半。

箱盖开着。

他走过去。

翻过。一件一件拿出来，看过底面，再放回去。

三个罐头，两包饼干，一捆铁丝，一段胶皮管，一把没把的螺丝刀。

罐头立着，标签朝一个方向。饼干包叠得平。

摆得太齐。

翻尸的手法也是这个。一件一件，慢慢的。

他退开半步，脚后跟碰着了什么。

半个水瓶。

地上还有两个。三个空瓶，一个里面剩着半瓶。

靠墙一个烟头。烟灰还在，被踩过，成一片。

烟头是干的，纸还立着。

——

他站起来。

这间屋有人来过。不是一天两天。

有人在这一层里走进走出。

但他进来那条路——断桥那半边塌着，对面的脚印走到断口，退了。

没人从那儿过去。

他把手电往屋子深处照。

四壁。地。顶。

没有第二个口。

——

要走的时候，他往墙上照了一下。

墙上有个龛。

砌出来的。六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离地一米二。

里面放着东西。

一块石头。拳头大，灰白，像没烧透的石灰。

他站着看它。

视线聚上去。

字出来了。

这一次，字出得很慢，很稳，一个一个，从灰里浮上来。

一个都没掉。

【灵气核心碎块。可压制周身灵气外溢。裂口已二次封蜡。】

他把字看了两遍。

主道上那些字，掉一半，糊一半。这儿一个不掉。

这屋里的灵气是死的。字就稳。

他往前一步。

袖子底下，虎口那条黑线，凉了。

不是热。是凉。

像有人拿手掌盖在他胸口，把一直往外顶的那口气，按了下去。

两步。

三步。

他停住。

他从夹层里摸出那块铁，摁在虎口上。

三秒。

什么都没有。热的还是热，凉的还是凉。

洞里灵气浓得糊皮，铁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把铁塞回去。

一千七百万那个数，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动。

离十一月二十日还有多少天，他上回算过。这回他又算了一遍，数没变。

他算三笔。

收益：拿回去，那口气就压得下去。十一月二十日那台机器量出来的数字，能是他自己挑的。

代价：龛底下接着什么，他看不见。动了它，这间屋、这层洞会变成什么，他不知道。

暴露：灯就剩一组。脚一只坏的，手一只破的。在这儿出事，没人知道他在哪。

三息。算完。

他没伸手。

——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

墩子往上更费劲。膝盖使不上力，他一步一停。

到桥台，他把绳从钢筋上解下来，抽回来，缠在腰上。

绳没了。过桥的时候，只有两只手。

掌心的血在水泥上印出两道。

前半截身子过去的时候，脚踝顶在断口边上。他咬着牙。

到断桥这头，他坐在地上，喘了很久。

——

二十三点二十，八中西墙。

水泥板盖回去，草拨好。

电动车上，他把本子摸出来。

5　断桥　19:05　成

5　地下三层　21:35　散　鼻血

5　地下三层　22:40　成

一千五百三十九块六，减二十四，剩一千五百一十五块六。

他合上本子，又打开。

在最后一行底下，他补了两句。

断桥那头有人退。屋里有人来。

他看着这两行。

凑不到一块儿。

除非，这层洞还有第二个口。

他把本子塞回夹层，拧钥匙。

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才摸到后背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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