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九天。上午九点,站点门口。
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刘扒皮蹲在台阶上数派单,见他过来,把单子往怀里一抱。
“西边那几单,给你留着。”他压着声,眼睛往台阶里头瞟了一下。
顾远没接话。他看见台阶靠里还站着一个人。
巡查员穿便装,左臂那条黄带压在外套底下,只露出一角。
“按流程,通知你一声。”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下午两点,城南槐树巷,里头那间茶室。茶叔要见你。”
纸条上两行字。地点,时间。
“茶叔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巡查员把车门拉开,“请准时。”
车走了。站点门口那辆黑车,今儿停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车身干净。
——
西边那几单是早上派的,他先送完。十二点四十,最后一单落在城南。
他把车支在巷口,坐在台阶上,把下午的事过了一遍。
去不去这一趟,他早上在站点门口就标好了价。
不去:纸条上那个时间作废,他少一处去处。可按流程叫了他的人,会换个法子再来,下一回就不是一张纸条。
去:今天下午他得空着,少跑七八单,还得多担一件——坐在那张桌子对面,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他挑便宜的那个。他去。
剩下的,是带什么进去。
今天他能拿出来的东西,只有一句:那伙人身上不带钱、不带证、不带名字。
换得回来,就换。换不回来,他出来的时候,那句话还在他兜里。
他把这句话又压了压,压到只剩一个尾巴,才起身。
——
一点四十五,槐树巷。
巷子窄,两边的墙把天切成一条。走到一半,一棵老槐树挡在路当中,树底下开着门。
茶室不大,四张桌子,三张空着。门口摆两盆绿萝,叶子擦得干干净净。
他没先进门。绕到楼后。
楼后是一条死巷。尽头砌着墙,墙上一块新抹的水泥,颜色比别处浅。
他站住。先看退路:死巷只有一个口,就是他进来的这个;左手边墙根堆着几块碎砖,砖后头是别人家的天井。
巷里没人。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三点四十七。
视线落到那块新水泥上。他盯着它,没眨眼。
灰字从墙缝边上浮起来,抖了一下,成形。
【这堵墙,去年才砌。砌之前,这儿是通的。】
太阳穴跳。他把视线收回来,绕回前门。
——
茶叔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
六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边一个紫砂壶。桌上摊着一沓纸,压着的那只茶杯是空的。
“顾远。”他抬了抬手,“坐。茶刚沏的,不烫。”
顾远拉开椅子,没坐实。他把肩膀往后收了半寸,左肋那块布贴实了,露在外头的,是个武者中阶。
帘子在他背后垂着。屋里除了茶叔,没别人。
进门之前他掂过一笔:要不要花两个钟头,把这个人看清楚。
不能。看清一个人,得先把那两小时搭进去;而对面坐着的人,会当场看见他太阳穴跳、看见他鼻子出血。
这间屋子里,没有他值得用两个钟头去换的人。
“先看个东西。”茶叔把最上面那张推过来。
打印的。一列时间,一列地点。
顾远一行一行看下去。
头一行,是他出门的钟点,八点二十。
第二行,是他回家的钟点,十一点四十。
中间那一格,写着三个钟头零九分。地点栏两个字,城西。
地点栏这两个字,不是定位给的。
那三个钟头他记得。
“这个数,”茶叔说,“你自己记得吗。”
“记得。”
“你记得的是‘去了趟城西’。”茶叔提起壶,给他续上水,“我记得的是三个钟头零九分。这就是差别。”
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气,很快散了。
顾远先替茶叔算了一遍。
茶叔要的不是他去过哪。那三个钟头,本子上是空的,谁也查不出来。茶叔要的是,他会不会认。
“今天请你来,是看一份材料。”茶叔把那张表收回去,压回那沓纸底下,“我看完了。现在轮到你听我说。”
“你的数据,我们看了一个月。哪天出门,哪天回家,在哪一处停了多久,都在。”
壶嘴在杯口上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按流程,我把两条路摆给你。”
“第一条,你挂到我们名下。你出一部分力气,我们出资源——修炼要用的东西,情报,还有出事的时候,有人替你兜。”
“第二条,你签一张纸,写明白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往后各走各的。出了事,自己担。”
他顿了顿。
“跟修车一个道理。头一条,你把车停在我这院子里;第二条,你只在我这儿借个扳手。车还是你的车。”
顾远没接话。
他给这两条路各标了一个价。
头一条贵在进——往后他接什么、去哪一处,都得先问过别人。
第二条贵在退——哪天真出事,他身后没人。
一条拿日子换,一条拿命换。
买哪条,他还没定。买不买,他也还没定。
“你那张检测单,”他说,“原件在你们那儿。”
“归档了。”茶叔说,“归档件不给本人看。这条不是我定的。”
“备注栏里有个勾。”
茶叔端壶的手停了半秒。
“那个勾,不是我的人打的。”他把壶放下,“我让人拿它对着笔迹库过了一遍,没对上。”
“库里没有,就不是人打的。”
“库是死的,人是活的。”茶叔说。
顾远摸了一下左袖口。
“城西地下那间屋子。”
“卷宗上有,人手上没有。”茶叔端起杯子,“这个我点到这儿。”
“路口那件,卷在你们手上?”
“那件是我们的卷。”茶叔看着他,“别的,等你选了路再问。”
屋外有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声,远了。
顾远把兜里那句话掂了掂。
他给出去的,是那伙人身上不带钱、不带证、不带名字。
换回来的,是一句“那件是我们的卷”,和一句“那间屋子我们手上没有”。
一句换一句。他先开口。
“那天夜里,城西死的那个人,”他说,“身上没有钱,没有证件,没有名字。”
茶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翻过衣兜的人,才会知道这个。”他说。
顾远没答。他把这句话咽下去。
他刚把自己搁出去一块。往后茶叔再报他的行踪,这一块就在里头了。
“还有一件。”茶叔把茶杯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顾远看着那只杯子。推杯的力道,他见过。老赵也是这么把牌子推回来的。
“有些东西,外面裹着一层壳。”茶叔说,“那壳是自己长的,剥不掉,烧不化。拿火燎十秒,它连颜色都不变。”
“这个东西,我们有个说法,”他顿了顿,“叫‘结壳’。”
顾远端杯子的手没动。
“你说的这个,”他说,“我记下了。”
“今天不签。”他站起来。
“行。”茶叔把两张纸理齐,收进手边一个布包里,“你带回去想。”
他把布包的带子绕了两圈。
“第二条那张纸,底下有一行小字。”他说,“城西那片,往后你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上个月死在那儿的,不止一个。”茶叔把壶盖扣上,“那具不是这个月的事。这句话是真的。”
他把布包拎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帘子外头有人。脚步在半步外顿住,没进来,也没走开。停了一会儿,才听见那人挪开,鞋底蹭着地,往巷口去了。
“你要是想弄明白那间屋子是哪年加的,去问档案。”他说。
“城西那片,八三年以前是卸煤的,地底下比图纸上多。老档案不在我们这儿,归街道。”
门轴响了一声。他先出去了。
顾远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半分钟。桌上那盏灯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他出门。门口停着一辆白车,黑的那辆在对街。
手机掏出来看,十五点四十。
他走了十几步。
灰字自己浮起来。
【对街那辆黑的。你进门之前,它就在。】
太阳穴跳。他把手指在裤缝上按了一下,没回头。
——
夜里八点,出租屋。
楼道的灯还是那一格坏的。他上楼,反锁。
把那张纸条摊在桌上,两行字,地点和时间。
他把本子翻到空白那页,落笔,两行。
12 槐树巷楼后 13:47 成
12 槐树巷口 15:40 成
写完,他把纸条夹进本子里。
桌上另一样东西压在铁盒底下,是林初雪留的那张图。
他看了一眼,没动。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那个号码。
“那张表,第二页他没给你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今天他坐在那张桌子对面,看得见茶叔的壶、茶叔的手、茶叔压在纸上那只空杯子。第二页他没见过。
他把手机扣下,翻回本子那一页,在那两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表,两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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