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九月七号。
他下楼前先开门。门框底下那半张纸还卡着,边上没动过的样子。他把门一拉,纸落下来,飘到脚边。
没人再来过。
他捏起那张纸,揉成团,扔进楼道的垃圾桶。
屋里那只碗,昨夜他扣回了原样。来找东西的人只翻了一样——一样小的、能藏住的。他屋里没有那样东西。
出门前,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手上三样东西,他一样一样拆。
看得见的:那些他亲眼见过的点、路、物件,能出手。说得清的:为什么在那儿、底下压着什么,他攥住。剩下一样,是他自己的名字,不动。
拆到最后,放出去一样,手里留两样。
他把本子从桌上拿起来,翻到空白那页。一笔没写,又合上了。
九点过,他骑车去了旧货市场西头。
赵记回收的门开着一条。老赵在里头,对着一杆秤。铺子里一股旧铜和潮纸混着的味。
“铺子里,收不收话。”顾远站在门口。
老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物件我收。”他说,“字不收。”
“哪儿收。”
“闸口。”老赵把秤放回柜台,“那地方我认得,我不做。进那儿要门牌,三天一换,我不发。你那字,别挂我这儿。出了这个门,你往哪儿挂,我不问。”
顾远没再问。他从兜里摸出一枚旧铜钱,搁在柜台上。
老赵捏起来,用指甲刮了刮边,又对着门口的光看。
“八十。”
“行。”
老赵从抽屉里数钱,一张一张数出来,八张,推过来。
顾远收了钱。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后墙那道小门,关着。
回到站里,王胖子蹲在门口啃包子。
“哎远哥,你听说没,”他把包子往嘴里塞,“站里老周,前阵子把家里一个破瓷瓶挂到闸口上头,转手卖了八百。”
“门牌哪来的。”
“群里发的呀。”王胖子掏出手机,“三天一换,比我那包子凉得还快。”
顾远把车支到墙根。
“群叫什么。”
“就叫跑腿搭子。”他把截图划出来,“你看,就这个。”
顾远扫了一眼。截图上只有群名,码在群里头。他没再问,把头盔扣上,走了。
楼梯口,刘扒皮拦了他一下。
“顾远,那个……”刘扒皮先笑,“上头复核那边,又来调你上个月的路线。”
“调。”
“哎哎,我就跟你说一声。”刘扒皮把后半句咽回去,侧身让他过。
他上楼把单接了。后台里,他上个月跑过的那条线还在,一条细线,从站点一直拖到城西。线那头没有标点,也没删。
下午他照常跑单。头盔一扣,人就埋进车流里。
有人挤他,他让;有人抢道,他也让。左肋那块碎块贴着肉,谁扫他一眼,都只是个跑腿的。
单送完,他在路边啃了个饼。饼是凉的。
晚上收工,天擦黑,他去了城东那家网吧。
他在门口站了两息,先看了眼后门。后门通着一条窄巷,没有人。
他挑了最里头一台机子。机箱嗡嗡响,键盘缝里积着灰。网吧里烟味重,压着机箱的热气,没人往他这头看。
这家没人查证件。他不登自己的号,也不碰兜里那部老人机——那部号不记名,上个月在旧货市场收的,只留给闸口。
他进了那个群,把当期那个码抄在手背上,下了机。
出网吧,他走到巷口,把老人机开了。闸口的界面很旧,灰底黑字,像十几年前的论坛。进来的头一件事,是起个名。
起名不用真名,也不用手机号。改一次,旧帖子底下跟着改。
他在框里填了两个字:先知。
他卖的是他看见的东西。收到手里的人,会当成预知。这两个字立得住。
填完,界面跳出一行小字:闸口不做担保,价钱自负。
规矩写在置顶:挂东西明码标价,走里头的标,一点一块,抽一成;兑现另走口子。挂单区分两栏,一栏卖,一栏求。
他把能连到自己身上的地方都想了一遍。没有真名,没有手机号,门牌是从群里抄的。
挂之前,他又过了一遍手。位置,上纸。时辰,上纸。那东西是什么,压住。
他翻那栏求。
有一条:城东那片老苗圃,最近有什么动静。价出得不低。
顾远记下那行,没接。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往东。
苗圃在城东最边上,铁栅栏围了一圈,门上的锁锈死了。栅栏底下早被人掀开一个角。
他把车支在二百步外的一排杨树底下,回头看了看来的那条路。
垄沟里积着去年的烂叶,踩上去没声。草半人高,风从东边过来,带着土腥。
他从头一垄数过去。垄是干的,土面上有老鼠刨的洞,也有几道旧脚印,踩实了,又荒下去。
外头路上过了一辆三轮,链条响,越响越远。
六点五十,他站在垄上,往东墙那边看。四下没有第二个人。
墙根那块土颜色深了一点。字是从那点深色里浮起来的。
【东墙根,第三垄。紫茎,三片叶。】
他咽了口唾沫,舌根上泛起一点苦。
他没往人身上看。活人一查,就是两个钟头搭进去,不值。
第三垄,靠墙根,一株紫茎。他把位置记准,又数了一遍步子:从栅栏缺口到墙根,八十七步。
左肋底下那块贴着肉,外头读他,是个武者中阶。
字只给了位置,没说那株草值多少,也没说底下有什么。够他挂出去,也够买家来采。
他又往前挪了两垄,从侧面看了一眼那堵墙。墙不高,草把墙根盖住一半。那株紫茎夹在草里,叶子发暗,不显眼。
他没往那株草跟前去,转身从原路出来。
夜里,他上线,挂了第一条。只写位置,不写别的。
标价的时候,他只报了两样:位置,一个数;什么时候去采最好,另一个数。那株草是什么、底下接着什么,这件他不上纸。
两千二。
帖子挂出去不到半个钟头,有人拍下。买家叫青灰。
他点开青灰的名。头像是一张糊掉的照片,信用栏里列着十几笔,都是小东西。
第二天,青灰在底下留了两个字。
真的。
隔了一会儿,又追上来一句。
还有没有别的。
账面上那个数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跑一天单,刨去电钱饭钱,剩不下几个。这一个数,是一句话换来的。
他没笑。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钱来得太干净了——没出面,没留号,没人问他是谁。干净得他左手一直捏着袖口,没松开。
他把老人机的电池抠下来,用布包好,塞进外卖箱最里头。
当天,他又挂出去一条。第二条,城北一段旧河堤底下的灵气节点,一千八。
第三天,第三条挂出去。城南塌了半边的老窖,底下有东西,三千。
三条挂价拢共七千,扣了闸口那一成,落在账上六千三。他没兑。兑要走那个口子,那个口子要留痕。
钱他不动,也不落纸。落纸就是一条线。
找他的人只问下一件什么时候有,没人问他姓什么。老赵那条线还是只走物件,一步没往这边挪。
三条挂出去,前后三天。先知两个字,在挂单区底下被人翻了出来。有人跟帖问:哪儿来的。
没人答。
只有一条回帖,回了一个字。
谁。
中间他跑过一趟八中。操场东侧新立的那根杆子,灯亮着,绿的。暗市上,也有人问过那一片的读数。
第三天夜里,他送完最后一单,回城中村。楼道没开灯。
十一点十分,他走到二楼拐角,字自己浮了起来。
【拐角墙根,半支烟。没散。】
左耳里闷住一层,像塞了团棉花。他站在楼梯上没动。
烟没散,人就走不远。
他没上去,退回到楼下,在墙根蹲着。
巷子里没有别的动静。楼上的窗,一扇也没亮。
自那晚起,本子他随身带着。他摸出来,摊在膝盖上,接着上回那行往下写。
18 城东老苗圃 06:50 成
18 城中村楼道 23:10 成
他把本子卷起来,塞回内兜,笔迹还湿着。
老人机开了。闸口推来一条新的求购。
求:城北灵脉裂隙,七日之内的动静。要预警。
底下一行小字,只一个字:兽。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前三条,卖的是他眼睛当时看见的东西。这一条,是有人出一笔钱,让他去赌七天以后的事。
他没接。
耳朵里那层东西,一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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