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那只大的,还在坡下。
它蹲着,头偏着,冲坡上这一点。
堤面那排光立着。缺的几格并过,青成一线。阵里换了人,喊号压得低。护坡底下又亮了两盏。
底下那排没散。
顺着堤根,一层挨着一层,往上试一下,退回去。
背甲压着背甲,从水边一路铺过来,到坡根才断。比昨夜多出一倍。多出来的那些,都不出声。
水在堤根底下推。推一层,落一层。声音不高,却没停过。
半夜的风从河面上来,带水味。他没觉出冷。
他蹲在土坎上,没动。
本子揣回了怀里。手心里那点泥,干了。左肋底下,那块硬按实了。
他摸了摸左袖口,又把手放下。
它起身了。
不快。沿着堤边挪,每一步都踩进泥里。
走几步,停一下,头往光那边偏。
青光贴着它的背甲,滑下去,没留住。背上那层厚甲一节一节错着,缝里塞的泥,跟旁边那拨一个样。
它比周围那拨高出一头。高出来的那一截,光打上去,也是滑的。
肋下那道旧口子横着,比别处浅,像一条白线。
前头那几格晃它,它绕开半步,又转回来。
光它不碰,只认人。
找的是坡上这个。
内圈有人朝它喊号,喊的还是那三个字。它没理。
它不追喊号的人,也不追光。它只往坡上看。
这段坡上,除了他没别人。最近的袖标在堤面上,隔着百来步,中间还挡着一道坡身。
退路他先看了一眼。
坡后头那条土道通到哪儿、岔口离多远,昨夜都点过一遍。
这会儿再看前头:内圈往东新架的两根杆,光照过来,到坡脚就弱了。光到不了的地方,一片黑。
退路有。
他起了半身,又蹲回去。这一趟不能等它上来。
可这一趟,退也没用。他一退,它顺着坡上来,那排光就得跟着挪。
挪一挪,就散。
他把气沉下去,往那只大的身上看。
【断甲底下那点,还在。】
【它一迈步,那点就往里缩半寸。】
字来得稳。
他盯着那道缝:上头一层硬的,底下那点软的,跟着它的步子,一缩,一松。
心窝那儿先是一缩。
缩过,往里坠,坠得半口气压在胸口,吐不匀。
两个钟头。这两个钟头里,这双眼睛,只剩眼睛。
这一笔他没写下来,记在心里那本上。
它到了坡脚。
脚在泥里一蹬,蹿起来。
【它就这一下。】
字跳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在半空。
脚背上那根筋先绷住。
绷住那一瞬,他动了。
他没退,反倒往前迎了半步。身子半侧过去,右肩送前,拳头攥死。断甲那道缝,正对着他。
攒了半宿的那股劲,全在这一拳上。
他照那处砸进去。
头一层还是硬的。硬底下那点软的,上一回他摸过。
上一回,顶到顶不动,他就停住了。
这一回,顶到顶不动,又往里进了一寸。
那点软,塌了。
骨头撞在一处,响了一声。这一声不闷,发脆。
它在半空顿住了。背上的节一片一片支开,朝两头使力。
没撑住。
整片塌下来,砸进坡脚的泥里。泥浆溅到膝盖上。
它没再起。
这一拳落的地方,跟昨夜是同一处。昨夜它没裂,今夜裂了。
他把拳头收回来,摊开看了看。指头上破了皮,血珠顶出来一颗。他拿拇指抹了,把手垂下去。
堤面上,喊号停了。
那排光立着,没往这边挪。
所有的人都朝坡脚看。
没人出声。水声漫过来,铺得很平。水声底下,空的。
有个袖标举着杆子,手停在半空,杆子晃了两晃,他也没收回去。
有人把杆子放下来,杆脚磕在堤面,响了一声。
那一声之后,还是没人说话。
后头几格的人,脚跟钉在泥里,谁也没往前一步。
他没动。让他们看。
坡那头的高处,站着几个人。没袖标,也没往前站,就那么看着坡脚这一点。
里头有个瘦个的,在最边上。
他没往那边看第二眼。
再远些,暗地里,有道影子往回退了半步。退得很轻,像怕踩着泥。
他也没理会。
死寂里,先动的是一个人。
一个生脸从堤面上下来,走到离他十几步的地方,站住。袖标上两道杠。
“那头,”那人说,“是你弄的?”
他没答。
“问你呢。”
“它自己没撑住。”他说。
两道杠看他看了两息,没再问,转身上堤去了。
走到半路,那人回头说了一句。
“你这张脸,我记下了。”
他没应声。
坡下那排,先乱了。
脚跟一只一只转过去,冲着水。转得慢,一层带着一层。
前头那些不撞光了,也不往上拱,贴着堤根,往河口那头挪。
内圈那排光往前压了一线。压得很小心,一寸一寸,谁也没喊号。
光每往前挪一回,那排就退一层。挪了三回,前头露出一段空泥。
它们没回头。
退到水边,停了一下。水面上浮着一层背甲,挨着,挤着,往水里去。
一层,又一层。
有的一脚踩空,翻了个身,又跟着挤回去。谁也不等谁。
水声慢慢低下去。低到后来,只剩脚底带起来的那点响。
水线往回落,落一掌,再落一掌。
落过几回,水面上不见新的了。
到后来,堤根底下空了。水线上,空着。
他数到最后一层进水,才把眼睛收回来。
他把这一拳,往回算。
押出去三样:命,脸,昨夜攒下的那半口气。
收回来的,一样:底下那排,退了。
脸没回来。那半口气也没回来。命还在——可命在不算收回来,那本来就是他的。
押出去三样,收回来的,是一样。
他掏了老人机。
屏一亮,闸口那页跳出来。
压顶那条撤了。就是夜里点名叫那一只的那条,撤得干净,连底下的追问一并没了。
那块地方空了,转眼顶上一条新的:问的是“堤上那一下”。落款空着,价没标。
底下一条跟着一条,都绕着那五个字。没人说破,也没人撤。
底下还有人私信来问,问的也是那五个字。他一条没回。
他看了一会儿。问的人多,往他身上认的,还没有。
老人机又亮了一下。屏上多出一条,来处那一栏是空的,去处那一栏也是空的。
第二十七条。
“看清你的,今夜不止我一个。”
看完,他把屏按灭。
远处那两盏灯底下,有人喊收口。
“专项,收口。内圈先撤一拨下来。”
“坡脚那件,怎么报。”
那头静了一下。“先看着。别问。”
那句“别问”,他听出来,不是给他的,是给下头人的。
他下了坡,蹲回那块土坎上,把本子摊开。
31 城北堤下 22:00 成
31 城北坡脚 22:10 成
笔一搁,他合上本子,没马上起身。
收队的时候,那个两道杠的从堤面上下来,打他跟前过,把硬皮本又翻出来。翻到末页空着的那行。
他在那行底下,添了一笔。
不是名字。是一个时辰,后头跟着五个字:东头那一个。
把硬皮本合上,那人揣回身上。
边上有人问了一句,记的什么。
“记个人。”他说。
没再多说。
他站在原地。那本册子记得越细,往后越难走——这条他清楚。
他把官方那一头,也往回算了一遍。
官方收回去的:一条口径,和一本册子末页添的那一笔。
他收回来的:一样,就那一拳。
赔进去的:那张脸——往后城里头,认得他的,多一个;那半口气,押出去就没了;还有一笔,记在心窝和脚背上,两个钟头里退不了。
清场的车还没上来。堤上剩的人和光,都没撤。
收队的口令从东头传到西头,一格一格传过去。
他起身,绕到堤根去看了一眼。
坡脚到堤面那段,他这两夜踩出来的印子,没了。
地面刮得平,像拿锹背走过一道,冲着堤根。
那道刮痕,从堤面一直拉到坡脚,正对着他昨夜里站过的那一格。
有人来清过。
他没多停,起身往回走,没走大路。
走到坡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道缝,冲着天,亮着一点。
他没过去。
风从河口那头过来,带水味。天色没动。
心窝底下那点坠没退,脚背上那道紧,还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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