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风暴之后

夜里十点四十。

堤上还没静下来。

平板车从东头上来，两盏黄灯照着坡脚。车停住，几个人跳下去，围住那一片。

车斗里堆着杆子、铁马、半卷线缆。有个人靠着车斗，闭着眼。

挂钩放下来，绳套上去。车往后拽了一把，坡脚那一处没动。

半截陷在泥里，泥把底下咬住了。

又拽一把。绳绷直了，咯吱响。还是没动。

车上的人骂了一句，把绳松了。

有人拿一根长杆，往泥里探。探到一半，杆子被什么顶住，抽出来，杆头挂着一绺黑水草。

另一个人蹲下去，拿手电贴着泥面照，照出一道辙。

“往这边，量三丈。”

两个人扯着皮尺，从坡脚往堤根量。量完，拿笔在一个簿子上记了。

记完，那人把簿子合上，没给人看。

有人拿几根短桩，在四周楔了一圈，桩上拉一道红布带。

当中插一块牌子，两个字：勿近。

有个袖标拿手电照了照那道缝，看了两秒，把灯挪开。

“这口子。”

旁边那个人没接。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刚才那几把绳，顾远搭了一手。抬桩的时候右手使了力，指头上那道口子又顶出来一点。

他拿指腹按了按，按回去，手就收着了。

“天亮再弄。”有个袖标冲车上喊，“这泥，得等大车。”

人往堤上退。退到坡身那头，隔着一条坡脊，看不见坡脚了。

堤面上还有人没散。两三个凑在一处，声音压得很低。

“总算能睡个整觉了。”

没人接这一句。

有人蹲在堤沿上，拿袖子擦脸。脸上那层泥，擦下来一道一道。

他蹲回原先那块土坎上。

坡后头那条土道，他先看了一眼。

往南通，几十步外有个岔口，拐进去，绕到那排平房后头。前后点过两遍，没人。

底下那一处，头冲着坡，背朝上。

他没动。等。

堤上一格一格灭灯。灭了七格，剩东头两盏。

那两盏底下，人声远了，散到堤外头去。

水在堤根底下推，一层压一层。听久了，像隔着一层土。

这一段坡上没别人。堤面东头有人，隔着一条坡身、一片河滩，两百步开外。

他站起来，往坡下走。

走到离那一处十来步，站住。

气沉下去。

【断甲底下，那颗核。】

【缝能掰开，别硬砸。】

字来得稳。

手背上先是一凉。凉过之后，从手背往里走，走到指根才停。

他蹲下去。那层壳上那道缝还张着，边上是昨夜磕出来的豁口。

他把手贴上去，顺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往里送。

缝里头松了。松下去的地方搁着一颗东西，圆，比鸡蛋小些，凉的。

他把它取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沉。比看上去沉。

壳是硬的，跟断甲一个色。捏在指头上，能觉出里头是实的。

他把最外那层衣裳按了按，按平。

那圈红布带，他绕过去看了一眼。桩眼新，泥还湿。红布带围的那片，泥是刮平的。他自己踩过的地方，一道都没剩。

刮平的地方，又多了一行。横纹的，浅，冲着堤根。是新的。

他把脚底下自己踩出来的印子抹了半边。

起身前，他把那条土道又看了一遍。路口空的。

他没往北，往南走了半里。土道边有一处旧窑，塌了半边，剩一个背风的坑。

窑里有一股陈灰味，混着土腥。他在窑口的土堆上坐了一阵，等东头那两盏也灭了，才往里挪。

坑里没水，四面看不见灯。

过了零点。

他把核取出来，搁在手心。先把到手的掂了一遍。

一颗核，凉，压手。一张脸——堤上几十号人，往后认得他的，多一个。

两样掂完，他把手收回来。这两样是拿什么换的，他心里有数。

气沉下去。

【贴近了，气往身上走。】

字到得慢，像从土里往外渗。

小腹上先是一紧，绷住了。

他把核握紧。

核是凉的。凉里裹着一点温，往手心里渗。

渗到后来，那点温分了岔。

一半往下沉，顺着手腕，沉到胳膊，沉到脚底。一半往上走，顺着骨头缝，一节一节往上爬。

爬着爬着，烫起来了。

不是撑。是掀。

像有人从里头下手，把那层旧壳，一片一片往外掀。

掀到哪，哪先麻，后疼。他咬着牙，没出声。

汗滴在土上，一点声都没有。

掀到胸口那一段，气不匀。他停了停，等的是一口气。

那口气回来，接着往上掀。

掀过肩，掀过背。背上那层最厚，掀得最慢。

贴身的衣裳湿透了，让风一吹，发硬。

坑外头的风从塌口灌进来，湿衣裳贴着肉，更凉了。

掀到最后一层，薄了。底下那层是新的，贴着肉，利。

指甲根那儿破了一小块。抹在裤腿上，不留印。

气往外走了一圈，又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比出去的多。

他把手心摊开。那颗核还在，轻了。壳还立着，里头空了。

他把气往外按了按。按得住。按着的，还是那一块。

往外读，还是武者。

他试了三回，三回都一样。

他把空核裹好，收进怀里。扶着坑壁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才把气捋顺。

肩往回塌了半寸，腿也软了一下。

本子掏出来，借着雾里那点灰白，添了两行。

32　城北堤下　23:20　成

32　城北堤后　00:20　成

笔收起来，他没急着走，靠着坑壁眯了半宿。

天快亮，起了雾。雾贴着地走。他往城里走，走出半里，鞋面上落了一层白。

日头上来，他回了站里。

门口停着一辆车，白的，没号牌。车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胳膊上一道细袖标。

那种袖标，站里没有。窄，边上压一道白线。

见他推车过来，那人先开口。

“昨夜里，堤下那一下。”

顾远把车撑好。“我送单的。”

“知道。”那人从怀里抽出一张纸，“上头让我带句话：请你来坐一坐。”

纸是新裁的，上头一行字，底下一个章。

他看了一眼，没接。

“跑单的，坐不惯。”

那人没恼，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接不接，你自己定。纸我带来了。人到不到，是另一回事。”

车开走。他在登记册上把名字填了。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车把。王胖子手上捏着半个包子。

“远哥，昨夜北边那动静，听着没？”

“没听着。”

“哎，站里两个被叫去搬东西，回来嘴都闭着。”

他咬了一口包子。

“我听人说，天亮前坡上那个，大车都没拉动。”

“那不关你的事。”

“晓得晓得。”

他把包子皮捏了个褶。

“你昨夜在哪片？”

“城东。”

“城东好。城东没摊上。”

他点点头，缩回柜台后头去了。

顾远把笔搁下，想起刚才那张纸。

上一回，也有人递给他一张纸。那一回，他签了。

下午，他在路口等灯。

旁边并过来一辆车，车窗降下一半。里头那人没看他，看着前头。

“昨夜坡那头，最边上那个，是我。你看清了没有。”

绿灯亮。

顾远蹬出去，没回头。后视镜里，那辆车没跟上来。

那句话，她说完就走。没解释，也没要他回什么。

夜里回了屋。门拴上。

老人机按开，屏幕亮起来。

闸口那页翻得比昨夜还急。

顶上那条又换了。底下开出来的价，一行压着一行。最高的一行，写着十二万。

底下还有别的。

“先知，昨夜里堤上那一下，是你么。”

再往下一条：“那个没号的，跟先知，是不是一个。”

再往下，还有人问坡脚那一处，问那道缝，问天亮以后谁去收拾。

他一条没回。

问的人一茬接一茬。能落到他头上的，一条没有。

他把屏往下翻。底下又挂出一行，价没标，落款空着。

跟昨夜新挂的那条一个样，也不写名。

看完，他把屏收进兜里。

桌上那几样，他摆开过了一遍。

一颗核，空壳，压手。

一张脸——天亮往后，认得他的，又多了一个。

一句话，那人带的那句：请你来坐一坐。

三样。他一样一样掂在手心里。

核最沉。话最轻。可这一句压在核底下——话一落，路就得跟着变。

昨夜那一笔，出得多，进得少。这一趟，翻过来了。

收进来的，比押出去的，重。

手背上那片木褪了。小腹上那道紧，到夜里还没松。

老人机亮了一下。谁发的，屏上没写。

第二十八条。

“那张纸，别接太快。”

他把屏扣在桌上。

窗外天黑了。

天亮以后，大车会上坡，把底下那一处清走。

壳里头是空的。

他清楚。他没打算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