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第三排的衣服

直播结束的第二天早上，乔枝的手机里有四百三十二条预约。

她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第五十八条的时候停住了。

客户姓罗，罗玉芬。地址写着"云顶 6 栋"。备注栏只有一句话：我要离婚。我得先知道我自己有多少东西。

乔枝回了两个字：接。

九点半，她在楼下取外卖。

外卖是个骑到一半的女孩送来的，十九岁，头盔没摘，脸憋得通红，一把把袋子塞进她怀里。

"你就是乔枝？"

"我是。"

"我刚才在电梯里看着你，觉得眼熟，我就跟到你门口了。"女孩把头盔摘下来，头发全贴在额头上，"我叫田小满，我就是三楼那个扛三脚架的。"

乔枝看着她。

"昨天那个是你。"

"昨天那个是我。"田小满挺起胸，"十二万人的直播间，三脚架是我的。"

"你跟踪我这事，我不追究。"乔枝往楼上走，"但我要出门了。"

"我跟你去。"田小满跟着她上台阶，"我不要钱。我就要学分。"

"什么学分。"

"我是临江职院文物修复专业的，"她一步跨两级台阶，"我们老师把昨天那段视频在课堂上放了，说这是'移动互联时代的行业公关案例'。他说案例主人公的实践分，谁跟着做完一份实践报告就给谁。"

乔枝停下脚。

"我不带学生。"

"我不说话。"田小满说，"我拎包。我记数。你让我扔我才扔，你不让我扔我连喘气都小声。"

乔枝往下跨了一级台阶，看了她三秒。

"记数。"

"哎！"

"你要是记错一个，"乔枝说，"我给你五十块让你走。"

云顶在临江的东边，靠着江。六栋是一整层，一层一户，电梯出来就是玄关。

来开门的是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姓周，是家里的阿姨。她把乔枝和田小满领进去，一路说："太太在衣帽间，您直接过去。太太交代了，别的不管，就管那一间。"

衣帽间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冷气的风先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樟脑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田小满在门口站住了，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一百二十平。三面墙全是柜子，中间两排中岛，顶上是一圈轨道灯，灯全开着，照得每件衣服都有自己的影子。

罗玉芬坐在靠窗的躺椅上，穿真丝的家居服，指甲是裸色的。她没起身。

"就是这个。"她说，"我从二十五岁搬进来，到今年四十八。二十三年，我一件都没扔过。"

乔枝把手套戴上。

"规矩我跟您说一遍。"

"你说。"罗玉芬闭上眼，"我听着。"

"东西是谁的，谁亲手递给我。"

罗玉芬的眼睛睁开了。

"一百二十平的柜子，"她说，"你让我一件一件递？"

"一百二十平的柜子，"乔枝说，"您得一件一件递。不然我一件都不碰。"

"为什么。"

"因为我接了别人的东西，就得对别人负责。"乔枝说，"您递给我，我才接。这是规矩。"

罗玉芬看着她看了很久。

"行。"她站起来，"我从哪边开始。"

"从最里面那排。"

"为什么是最里面。"

"因为最里面的东西，人走得最少。"乔枝说，"走得少的地方，藏的东西最实在。"

第一条裙子拿出来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八分。

罗玉芬把裙子递过去。乔枝接了，闻了闻领口的味道，摸了摸面料，问了三句话：哪年买的，谁陪着买的，最后一次穿是什么时候。

问完，她报出一个判断：留或者处理。

田小满在手机上记。第一条她记成了Excel的第一行，然后往下数。

九点四十八分到十一点二十分，一共过了一百四十件。

中间罗玉芬停了三次。

第二次停的时候，她手里举着一件驼色的大衣。

"这件是一九九八年买的。"她说，"那年我先生第一次升职，我们去的北京。他给我挑的。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一千二。"

她把大衣递过来。

乔枝接住，手在领子上停了一下。

羊毛的，很沉。肘部磨出了一层亮。袖口有一小块油渍，是很多年前的，干透了，洗不掉。

"留。"乔枝说。

"我以为你会说扔。"

"这块油渍，"乔枝指着袖口，"是涮羊肉的麻酱。涮羊肉这东西，溅上去就是溅上去了，没法补救。您没洗，说明您不着急。"

罗玉芬笑了一声，笑完眼睛红了。

十一点四十分，走到第三排。

第三排的衣服挂得比别处松。

乔枝一眼就看出来了。别的排，衣架之间是密密的，间隔不到一指；第三排从头到尾，间隔两指。

有人在这一排取走过一件。取走之后，剩下的衣服被往两边扒开，扒开的时候手忙，扒出的间距就比原来宽。

而且第三排只有这一件不是罗玉芬的尺码。

那是一件灰工装。

跟乔枝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样的料，一样的位置有一排扣子。不一样的是两处：一是领口，用灰线绣了一个字——乔；二是右手袖口，有一道口子，斜的，从外向里划进去，划得很深。

罗玉芬盯着它看了三秒。

"这件不是我的。"

"我知道。"

"这是我先生的。"她说，"他有个朋友做古玩的，三年前落在这儿的。我让他扔，他不肯。他说这东西有用。"

她拿下那件工装，递过来。

"你要是觉得有用，你拿走。"

顶针热了。

电话先响。是座机的忙音，被摁掉之后的那种短促的嘟。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走廊里说：

"她那件工装我留着。"

"一件旧衣服留着干什么。"那边有人笑。

"有用。"他说，"有朝一日，我要让所有人看见，云隐的这件工装，穿在谁身上。"

然后是他吸了一口气，吸完，压更低：

"穿在谁身上，谁就是那个贼。"

三秒。

乔枝的手停在半空。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下，睁开眼。

田小满在旁边举着手机，等着报数。

乔枝把工装接稳了。

"罗女士。"

"嗯。"

"这件我要了。"她说，"我身上这件穿三年了，该换了。"

罗玉芬摆手："拿走拿走。我看见它就烦。"

乔枝把工装搭在小臂上，转过来，让田小满看那道袖口的口子。

"你学修复的，"她说，"你看这道口子，是什么弄的。"

田小满凑过来看。

"划的。"她说，"从外往里，斜的。边缘是齐的，不是刮破的，是利器划的。"

"什么利器。"

"刻刀？"田小满不确定，"斜口刀？"

"竹刻刀。"乔枝说，"斜口，十五度。"

她把袖口翻过来，指着那道口子的内壁。

"而且这一刀划的时候，衣服没穿在手上。"

田小满愣住。

"为什么?"

"穿在手上，刀划到底会停在肉上，布面会绷紧，绷紧的地方走刀，边缘会起波浪。"乔枝用指尖顺着那道口子划过去，"这道口子两边是平的。它是披在衣架上划的。"

她停住，把工装举到灯下。

乔枝没回答。她把工装翻到背面，看后背的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小块印子，很淡，是浅褐色的一摊，巴掌大小，边缘晕开。

她认得这个形状。

三年前那个雨天，她从库房出来，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她的工装后背，被库房那张旧木桌上的红木退色染了一块，染的就是这个形状，巴掌大，边上晕开。

那是她自己的工装。

这件衣服上带着她的雨，她的木桌，她划的那道刀口。

可它不是她。

她手里这件是新的。面料是新的，扣子是新的，连那道口子的位置都比她记得的偏了两厘米。

有人照着她那件，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到连刀口的位置都仿了，只仿偏了两厘米。

走廊很快到达尽头，周阿姨端着水过来。

"太太，先生回来了。"

罗玉芬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乔枝。

"你还记不记得，"她说，"刚才你说一百二十平的柜子要我一件一件递。"

"记得。"

"我到刚才才明白你为什么让我递。"罗玉芬说，"你让我一件一件摸过去，是让我自己去想，哪一件是我自己买的。"

她说完就走了。

田小满站在原地，抱着手机，眼睛都亮了。

"乔姐，这趟实践报告我能写八千字。"

"二百一十七件。"乔枝说。

"什么？"

"你记到二百一十七件的时候，第三排还没到。"乔枝伸手把她的手机拿了过来，"你漏了六件。"

田小满的嘴又张开了。

"六件是刚才路过时趟过的那摞围巾。"乔枝把手机还给她，"围巾不算衣服，但你记的是'件'，就得记。"

她把工装收进包里。

"照着照片仿的。"她说。

田小满抬头："什么？"

乔枝没重复。她已经往门口走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田小满按了一楼，然后飞快地从包里掏出本子。

"乔姐，这件工装……"

"先别问。"

"我就问一句。"田小满说，"这衣服，是你的是不是。"

电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乔枝走在前面。

"不是。"她说。

田小满追上来。

"那你为什么说'照着照片仿的'的时候，"田小满追上来，"手抖了一下？"

乔枝停下脚。

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铜顶针在云顶的大堂灯下泛着一层旧旧的黄。

她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照片'？"

田小满愣在原地。

她低头翻本子，翻到第三页，最后一行的字写得很潦草，但清清楚楚：

这是照着照片仿的。

笔迹是她的，字是她记的，乔枝的语气她甚至标了符号。

可刚才那段对话里，乔枝从头到尾没提过照片。

田小满抬头看她。

乔枝已经走出玻璃门了。她站在台阶上，左手按在工具包的带子上，按了很久，一直没松开。

那三秒里，她已经把结论说出口了。

结论不在了。她的嘴说过，她的耳朵听过，她的脑子不留了。

扣秒余额：15 秒（已丢失：给她那件仿制工装下结论的那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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