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

第二天上午九点，乔枝在工作室门口扫了三分钟的手机。

田小满蹲在台阶上，把昨天那两百二十三件衣服誊到本子上，誊一行念一行。她念到第三十八行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巷口。

车没摁喇叭。

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五十上下，灰色polo，头发梳得很整齐，腕上一块表——那种戴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抬手看时间的时候，表盘朝里。

田小满先站起来了。

"乔姐。"

"嗯。"

"这人是昨天罗太太家先生的司机。我昨天拍了他车牌。"

乔枝把扫帚靠墙放好。

男人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没伸手，也没递名片。

"我姓陈。"他说，"陈立垣。"

"罗女士的先生。"乔枝说。

"罗女士的先生。"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昨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五十块一小时。"

陈立垣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乔小姐，我开门见山。"他说，"昨天你从我家里带走了一件工装。"

"是。"

"那件衣服，我花了三千二从二手平台买回来的。"

"我知道。"乔枝说，"您留着它，是想让所有人看见，云隐的工装穿在谁身上。"

院子里静了两秒。

田小满的本子掉在地上，她没敢捡。

陈立垣的表情一点没变。

"你听到了。"他说。

"我听到了。"

"你怎么听到的。"

"这是我要问您的事。"乔枝说，"您留一件衣服三年，为的是有一天替一个人顶上这份脏。这个人是谁，您比我清楚。"

陈立垣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表盘朝里。

"乔小姐，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

"那您是来干什么。"

"谈个价。"他说，"那件工装，我给你三十万。你留着也值不了三十万。"

"不留。"

"五十万。"

"不留。"

陈立垣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你要查的东西，后面连着谁吗。"

"不知道。"乔枝说，"您说。"

"我不能说。"

"那就算了。"

"你——"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往下压，"你今年二十八岁，被行业除名三年，住在临江西站那边一个十五平的开间，物业费一个月四十二。你妈死了，你爸不在，你一个人。"

乔枝看着他。

"您查我倒是查得细。"

"我不需要查。"陈立垣说，"这些东西，昨天下午四点，就摆在别人给我的资料里，一共四十七页。"

巷子里有风吹过来，把田小满的本子掀起一页。

"我不要五十万。"乔枝说，"我要问您一句话。"

"你说。"

"那件工装，您是从哪个二手平台上买的。"

陈立垣没答。

"您答不出来，"乔枝说，"因为那件工装不是买的。它是有人照着我三年前那件做的，做完送给您的。给您的时候，对方说了一句话：留着，有一天用得上。"

"你胡说。"

"我有证据。"乔枝转身进屋，把那件工装拿出来，铺在台阶上。

她蹲下来，指着领口那个绣字。

"这个'乔'字，绣用的线是涤纶的，机器绣，针距零点三厘米。我那件，是我自己绣的，蚕丝线，针距不匀，左边密右边稀。"

她的手指往下滑，停在那道划痕上。

"这道刀口，划在衣架上。划它的人不是我。我那件的刀口在袖口往下三厘米，是为了压我自己手上的疤；这件在往下五厘米。仿的时候，仿的人照着照片量的，量偏了两厘米。"

她抬起头。

"陈先生，一件旧工装值不了三千二，更值不了五十万。它值钱，是因为它能证明一件事：三年前有人穿着它，去过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而您在替这个人保管它。"

陈立垣的呼吸重了一下。

"我今天不是来跟您吵架的。"乔枝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您回去告诉那个人一句话。"

"什么话。"

"衣服我收下了。"她说，"谢谢他给我留了一件新的。我那件穿三年了，早该换了。"

陈立垣转身上车。

车门关到一半，他又把门拉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眼神是谈生意的，这一眼不是。

"乔枝。"他说。

"嗯。"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爱管闲事。"

车开走了。

乔枝站在原地。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工装裤的侧缝。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动。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五秒钟。

"乔姐？"田小满小声叫她。

乔枝没应。

五秒之后，她动了。她弯腰把工装叠好，叠成方块，放进工具包。叠的时候她数了四折：一，二，三，四。她做这一套动作做了八百遍。

"田小满。"

"哎！"

"今天还有一单。"她说，"罗律师下午三点来。你把昨天那张单子打印两份。"

"好。"

田小满跑进屋。

乔枝站在台阶上，左手扶着门框，扶了一会儿。

她不记得陈立垣的最后一句话是在第几秒说的。她记得那句话的每一个字，但她记不住中间那一段——他走路到车边的那几步，她走神了多久，车灯亮起来的顺序。

那段被裁掉了三秒那么宽的一条。

她把门关上，进了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铁皮封面的账。

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

笔尖停在纸上。

她握着笔的时间太长，长到田小满在里屋喊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她要写的第一样东西，是想不起来的。

十一点十七分，罗玉芬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一个拎包，一个拎箱子。她一进门就把鞋子换了，换完抬头看乔枝。

"我要正式委托你。"她说，"不是上门收纳。是资产清点。"

"我不懂资产。"

"你懂人。"罗玉芬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今天早上我把你昨天的单子给我律师看了。他看了半小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位整理师让你一件一件递，等于让你一件一件认。你认了自己有多少东西，你就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人拿走过。"

罗玉芬坐下。

"昨天那一百二十平的柜子，我认了三百一十七件。"她说，"其中有九十一件，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进来的。"

"九十一件是什么。"

"字画，表，紫檀的小件。"罗玉芬说，"我从来不买这些。"

她把纸推过来。纸上是一列清单，最后一栏写着总估值：四千一百七十万。

"这些都是他在我名下藏的。"罗玉芬说，"离婚的时候，这些算谁的，我不懂。但我律师说，关键是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她抬起头。

"昨天你让我一件一件递给我看，我才发现，我替他收了十五年的东西。"

乔枝把清单拉过来，从上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八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行写着：清 · 白玉螭龙纹佩 · 一件

后面是估值：一千二百万。

再后面，括号里有一行小字：（来源：白庐拍卖行，2019年拍出，委托人：匿名）

乔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罗女士。"

"嗯。"

"您先生有没有跟您提过，这枚玉是从哪儿来的。"

"提过一次。"罗玉芬说，"他说这枚玉是三年前一个姓闻的朋友抵给他的，抵了八百万的账。他当时很高兴，说这是他这辈子捡的最大一个漏。"

她抿了一下嘴唇。

"那天他说完，我看见他在书房里一个人坐了半宿。他平时不喝酒的，那天他喝了半瓶。"

乔枝把清单放回去。

"这三家公司，"她指着纸上的三个名字，"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地方。"

"哪里。"

"锦绣里七栋一八零二。"

罗玉芬的脸动了一下。

那个地址，是她昨天在手机上搜了一晚上都没搜明白的地址。是郑丽华相框背板里那张便签上的地址。

下午三点，罗律师来了。

他姓方，四十岁上下，进门先看乔枝的工作台，看完问了一句："您这些东西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

"自己做的。"

"难怪。"方律师打开文件袋，"我们把您的三百一十七件清单重新核了一遍。有九十一件不在陈立垣个人名下，也不在他公司名下。它们挂在锦绣里那套房子的产权人头上。"

"产权人是谁。"

"一个姓于的女人。"方律师说，"二十九岁。"

田小满在旁边倒水，听见这句，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罗玉芬没说话。

她的脸很平静，比昨天平静得多。她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把包拎到手上。

"乔小姐。"

"哎。"

"钱我不跟你算清了。"她说，"我给你按一百块一小时。"

"不用。"

"要用。"罗玉芬笑了笑，"你今天告诉我一件事：东西不会骗人，人会。"

她走到门口，回头。

"我今天才知道，我看人不准，我看东西也不准。"

"您准了一件事。"乔枝说。

"什么。"

"您昨天把那件工装递给我了。"她说，"那一伸手，是您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自己作主。"

罗玉芬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她没擦，拎着包走了。

方律师收文件的时候，忽然停住。

"乔小姐。"

"嗯。"

"我有个不情之请。"他说，"我们律所最近接了个案子，跟白庐拍卖行有关系。"

"白庐。"

"对。"方律师说，"我们想查一批东西的来源。白庐那边不配合，说是库房的台账在三年前的系统升级里丢了一部分。"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

"您明天是不是要去白庐三号库房。"

乔枝看着那张名片。

"是。"

"那麻烦您，"方律师说，"帮我看一样东西。"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只暗红色的旧木匣。铜锁扣，匣面上刻着半朵梅花，边角磕掉了一块，磕口很新。

扣秒余额：18 秒（已丢失：陈立垣走出院门那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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