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舟走后第三天,雨又落下来。
乔枝把第10章那两份合同锁进工具包夹层。闻舟说的那句"签的人不止我一个",她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签的人不止他,那是谁。
她正在擦那只缺盖的搪瓷杯,门响了。
温栀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不是大雨,是秋初那种凉丝丝的细雨,打在气窗上,声音很轻。乔枝听见门响,开门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楼道里,浅杏色的风衣,头发半湿,手里拎着一只布包,笑得很得体。
"乔老师。"温栀说,"我是温栀。云隐的。"
她进来,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虎口。
就一下。很快。像那是她身体上的一道开关,进门之前要先按一下。
乔枝把门关上,把那一下记在心里。
"坐。"乔枝说。
温栀在矮桌边坐下,布包搁在膝上。她又摸了一下右手虎口,这次更轻,指尖在那一小块硬茧上刮了刮,像是确认它还在。
"我看过你直播。"温栀说,"三只箱子那个。我侄女转给我看的,后来删了,我又找人存的。"
她把布包打开,取出一只小木盒。盒盖雕着缠枝,很旧,边角磨圆了。
"这是见面礼。"温栀把木盒推过来,"不值钱,但我猜你用得上。里头是几枚老印泥,民国料,干透了,你润一润还能用。"
乔枝没接,先看她的手。
温栀的右手虎口,有一块椭圆的茧。不是握刻刀磨出来的——握刻刀的茧在食指指腹,是圆的。这一块是长条的,偏硬,是常年握笔、用力压着纸写出来的。
"你右手这茧,"乔枝说,"写字磨的。"
温栀的笑顿了一下。
"做修复要写记录。"她说,"一天几十张,笔握得紧。"
"记录是左手扶着写,还是右手压着写。"乔枝说。
温栀没说话。她又去摸那块茧,摸到一半,手停了,收回去,攥在膝上。
"乔老师眼睛真毒。"她说,笑还在,但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干这行的,不看脸,看手。"乔枝说,"手不会装。"
温栀把木盒又往前推了推。
乔枝把盒盖掀开一条缝。里头几枚印泥,朱砂色,装在旧瓷的小盒里,盒底有"白庐库"三个铅笔字。
"这印泥是白庐的。"乔枝说。
"当年白庐库房清退,我留了几枚。"温栀说,"我没敢用,怕一打开就想起那晚。可我想,你用得上。你听物件,总要落个印,留个凭。"
乔枝把盒盖合上。
"你不是来送礼的。"乔枝说。
"我其实不是来送礼的。"她说,"我是来问你一件事。三年前那份处罚决定,签字那天,你在场吗。"
"不在。"乔枝说,"我在医院,我妈最后那几天。"
"你在医院。"温栀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话按进脑子里,"你不在场。"
"你问这个干什么。"
温栀从布包里又取出一张纸。对折的,边角发黄,像是夹在书里很久。她把纸摊开,推到乔枝面前。
是一张"签字确认单"的复印件。抬头印着:临江文物修复行业协会。中间一行手写体:本人确认,乔枝同志于三年前五月十九日,私藏清代白玉一件,拒不归还。
落款栏有两个签名。一个是闻舟的,力道很足。另一个签名被涂抹过,看不清。
"这是当年核查组用的单子。"温栀说,"原件在协会档案室。我当年在会场做记录,偷偷留了这张底。"
乔枝看着那行"私藏清代白玉"。
"这行字,谁写的。"乔枝说。
"我写的。"温栀说,"有人把一张纸递给我,让我照着抄。我抄完,抬头,台上坐的是闻舟。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她又把右手抬起来,摸那块茧。
"我抄的时候,手抖了三下。"温栀说,"我不是主谋,乔老师。我只是个被点名的人。他们跟我说,照抄,签上你的记录员名,这事就过去。我不抄,我当年那批修复资格就废了。"
乔枝把确认单拿起来。
"你递给我。"她说。
温栀一愣。
"什么。"
"这单子,你亲手递给我。"乔枝说,"我想听听它。"
温栀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单子接过去,又递回她掌心。
铜顶针一烫。
会场。很大的会场,空调开得很冷。纸张翻动的声响,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温栀坐在角落,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笔,手在抖。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从她斜后方传来:小温,照着念,签上你名,完事。你师父那边,我替你打过招呼了。
温栀的笔顿了顿。她抬头,台上闻舟对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从会场另一侧飘过来,像怕人听见:这孩子手抖成这样,你们也下得去手。
那声音说完,就被隔断了。像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一下。两下。三下。
乔枝睁眼。
温栀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按着那块茧。她的眼圈红了,可她没哭出声,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听见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听见你手抖了三下。"乔枝说,"我也听见那个男人说,他替你师父打过招呼。你师父,是白庐的人。"
温栀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师父姓陶。"她说,"白庐的陶掌柜。他走之前,把我荐给闻舟。我后来才知道,他荐我,不是因为我手好,是因为我好拿捏。"
温栀还在摸自己的右手。
"你抄完那行字,"乔枝说,"手抖了三下。你不是主谋,你是被点了名的人。"
温栀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没擦,任它掉。
"我后来每次摸到这块茧,就想起那一晚。"她说,"我不是顶替你的人,乔老师。我是替人背了'证人'名的人。真正的顶替者,从来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乔枝说,"三年你都没张过嘴。"
温栀把布包攥紧了。
"闻舟前天找我。"她说,"他让我来探你口风,看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他说你要是肯签云隐的约,过去的就过去了。可我看见你直播里那三只箱子,我一夜没睡。我抄那行字的手抖,我记了三年。"
她抬起右手,把那块茧亮给乔枝看。
"这茧是我自己长出来的罪。"她说,"我得把它磨掉,才算干净。"
"真正的顶替者是谁。"
温栀摇头。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把确认单翻过来,"我抄完,偷偷在背面写了一行铅笔字。我不敢写名字,我写的是位置。"
乔枝把单子翻过去。
背面,铅笔小字,笔画很轻,被岁月蹭得几乎看不见:
真正的签字人,第三排,左数第二个。
"第三排左数第二个。"乔枝念了一遍。
"那天会场不大,二十来人。"温栀说,"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我余光扫到过,是个男的,头发花白,穿深灰中山装。我没敢多看。"
乔枝把单子放下。
她想起第8章,白庐收发室老周说过:当年寄存木匣那天,老掌柜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而白庐的老掌柜,生前开会,永远坐第三排,左数第二个。
老掌柜不是早走了吗。
那坐在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头发花白、穿深灰中山装的男人,是谁。
温栀站起来,把木盒留下。
"我该走了。"她说,"这盒印泥你留着。我不敢多用,怕一打开,又想起那晚的笔。"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乔老师,"她说,"你听见那声女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
乔枝没答。
温栀笑了笑,这次的笑很淡。
"我那天也觉得耳熟。"她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声音,和当年在白庐寄存木匣的那个老太太,是一个人。"
门关上。雨还在下。
乔枝把确认单举到灯下,又从包里摸出老周给的那把黄铜钥匙,并排摆在桌上。钥匙齿很短,磨得发亮。确认单背面的铅笔字,和钥匙并着,像两道没接上的线。
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六把钥匙里,黄铜色,齿很短。
这两个线索,指的不是同一个人,就是同一栋楼里的两代人。
乔枝把确认单举到灯下,看背面那行铅笔字。笔迹很轻,但落笔的力道是实的——温栀写这行字的时候,用的是右手虎口那块茧压着笔。
而那行字里,"第三排"三个字,起笔的圆,和她母亲教她写字的习惯,是同一个路数。
扣秒余额:30 秒(已丢失:母亲那句话之外的三秒——她说那句话时,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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