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合同上的另一个名字

王桂香走后，乔枝把那只旧手机翻了一遍。

九十六人的行业群里，那场直播的截图已经没了。可她在一个更小的群里看见了转发——十二个人，名字都陌生，头像都灰着。有人发了一句：这丫头有两下子，可惜当年那事没翻过来。

没人接话。

她关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楼上的钟敲了十二下，她数着，一下一下，像数那三只箱子里的东西。数到第六下，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也这样数过——数吃药的次数，数喘气的间隔。后来母亲不数了，是她替母亲数。

窗外的路灯从气窗照进来，打在三只纸箱上。箱子里那块表、那束花、那把扇子，都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各自的主人回头。

乔枝没等。她把工具一样样收进包里，铜顶针在灯下泛着旧旧的黄。

闻舟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盒糕点。

不是那种贵的点心，是老式纸盒，红绳捆着，像是特意绕了远路去老字号买的。他穿一件浅灰的亚麻衬衫，袖口扣得整齐，笑得也整齐。

"乔老师。"他说，"上回白庐一别，我回去想了三宿。"

他把糕点放在门边鞋柜上，没往里走。

乔枝把门撑着。

"进来吧。"她说。

闻舟进了屋，目光在狭小的客厅扫了一圈，落在一只旧纸箱上。纸箱没封，里头是她这几天的工具：镊子、小刷、几卷棉纸、一只缺了盖的搪瓷杯。

"还是老样子。"闻舟说，"你当年在临江那间工作室，也是这样，东西摆得满地，可你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件。"

乔枝没接这句。

"你来找我，不只是送糕点。"她说。

闻舟笑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唯一干净的那张矮桌上。

"A4 纸，一式两份。"他说，"我拟了一晚上。我们这行，嘴上说的都不算，落了纸才算。"

合同标题是《云隐文化特约整理顾问聘用协议》。

乔枝拿起来翻。第一页是待遇：月薪三万，合同期三年，买断她所有"收纳案例"的图文与视频版权，归云隐文化所有。

"三万。"乔枝说。

"不低了。"闻舟说，"你现在的行情，一单五十，一个月接满也就一两千。我给你翻了二十倍。"

他往前倾了倾身。

"说实话，我这次来，不是可怜你。"他说，"是你上回在白庐那一下，让吴知远那个老滑头都服了。你那双手，不该埋在五十块一单里。"

乔枝翻到第二页。

竞业禁止，白纸黑字：乙方履约期内及期满后两年，不得为任何第三方提供同类整理服务。

"这条你也看清楚了。"闻舟说，"签了，你三年不能接别家的活。但你放心，云隐的活够你接，忙不过来我再加人。"

乔枝没停，翻到第三页。

第七条，黑体字：乙方在履约期间，所接触之物品，其"听述内容"须于二十四小时内向甲方书面备案。

她手指在"听述内容"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一条，"她说，"你解释一下。"

闻舟端起搪瓷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这是保护你。"他说，"你那本事，说出去谁信。备案了，以后出了纠纷，甲方替你背书。你听过的东西，白纸黑字记着，谁也赖不掉。"

乔枝把合同放下。

"你带样东西来没有。"她说。

闻舟一愣。

"什么。"

"你身上，当年从工作室带走的，随便一样。"乔枝说，"你递给我，我听听。"

闻舟的笑僵了半秒。只半秒，又松开了。

"你还是这样。"他说，"三年前你就这样，不先问价，先问东西。"

他从公文包内侧口袋掏出一只小木鱼。巴掌大，黄杨木的，包浆很厚，鱼嘴那道刻痕被摸得发亮。

"这东西，"闻舟说，"当年你工作室散伙，我顺手拿的。我本来想还，后来……一直没还。"

他把木鱼放在她掌心。

铜顶针一烫。

雨声。不是白庐那天的雨，是更小的一场，打在临江老工作室的铁皮窗上，淅淅沥沥。然后是木板凳被拖动的声响，闻舟当年还瘦，坐在矮凳上，把这只木鱼抱在怀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乔枝，是更老的，像是师父那一辈的：小舟，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学你爹，护不住就砸。

然后是闻舟自己的声音，很轻，对着空屋子：枝枝，我这回真不是为了我自己。你护不住的，我替你护着。你恨我也行。

他哭了。眼泪砸在木鱼上，声音闷闷的。

门开了。脚步声很稳，不是乔枝的，也不是闻舟的。一只手从闻舟背后伸过来，把木鱼从他怀里抽走了一半。抽走的那一半，是鱼头。

闻舟没拦。他只是把剩下的鱼尾抱得更紧，说了一句：您拿去，别让她知道。

一下。两下。三下。

乔枝睁眼。

闻舟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当年在工坊里，他算错一笔账就会这么敲。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语气还是稳的，可尾音塌了一点。

"你抱着它，说你替我护着。"乔枝说，"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你不是演的。"

闻舟把笑往回收了收。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我递一样东西给你，你就把我看透了。三年前你也是这样，所以那间工作室才留不住你。"

"工作室不是我留不住。"乔枝说，"是有人不想让它留。"

闻舟还在笑，只是那笑停在嘴角，没到眼睛里。

"怎么样。"他说，"我说过，我不是偷。"

"你不是偷。"乔枝说，"你是被接管的那个。"

闻舟的笑终于掉了。

"你听见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听见你抱着它，说你替我护着。"乔枝把木鱼还给他，"我也听见，有人从你背后，把鱼头抽走了。你没拦。"

闻舟把木鱼收回口袋，手指有点抖。

"那条备案的条款，"乔枝说，"你不是要替我背书。你是怕我听见的东西，有你不想让人听见的。"

闻舟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他终于说，"三年前我就知道。"

他收起合同，没签，也没让乔枝签。

"合同你留着看。"他说，"想通了打我电话。三万一个月，随时有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他说，"那封邮件你看到了吧。协会纪律组那封。"

乔枝抬眼。

"你怎么知道有邮件。"

闻舟笑了笑，这次的笑有点空。

"我们这行，消息比风快。"他说，"那封'终稿'，签的人不止我一个。你要查，从签名栏查起，别查内容。"

他带上了门。

乔枝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附件三，签约页。甲方签章处盖着"云隐文化"的红章。乙方签字处，空白。

可她往下看，附件四，授权委托书。

授权人：乔枝。

被授权人：云隐文化，全权处理乙方一切"听述内容"之备案与披露。

落款签名栏，已经写好了两个字：乔枝。

笔迹不像她。横平了些，收笔重了些。但那两个字的结构，那撇那捺的走向，她太熟了。

是她母亲的字。

她母亲去世三年，这双手再没碰过笔。可这份三年前的合同附件上，"乔枝"两个字，写于三年前五月二十号，和她母亲抱着木匣走进白庐，是同一天。

乔枝把附件四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灯是暖黄的，照在那两个假名字上，照出墨色里有一道极淡的、毛笔的飞白。

那飞白，和她母亲当年教她写"枝"字时，最后一捺甩出去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她从工具包最里层翻出一张旧纸。那是母亲生前写废的一页字帖，边角卷了，墨色发灰。她把附件四压在字帖旁边，就着灯比。

两个字，一个在三年前的合同上，一个在母亲手边。

起笔的藏锋，行笔的提按，收笔那一下往外甩的力道，连墨洇开的小尾巴都对得上。

不是像。是同一个人的手。

手机震了一下。陆停的消息：第十七页我找到了半句，你母亲写的是"她会回来拿，但别让她知道是谁寄的"。后面被撕了。

乔枝盯着那半句，又盯着手里这张假签名。

有人用她母亲的笔迹，替她签了卖身的授权。而她母亲留下的最后半句话，是"别让她知道是谁寄的"。

扣秒余额：27 秒（已丢失：母亲那句话之外的三秒——她说那句话时，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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