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三只箱子

王桂香把那张截图拍在台面上。

手机屏幕亮着，放大到看不清字的那种放大。乔枝把脸凑过去，看清了。

行业群。九十六人。置顶那条是她三年前的证件照，底下配了四个字：此人接单，即为诈骗。

王桂香是云隐那栋楼的保洁，一层到三层都归她。她比乔枝大九岁，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扫地的手里攥着全楼的八卦。

"你别笑。"王桂香说。

"我没笑。"乔枝说。

"你嘴角翘着。"王桂香说，"你每次要干一件事之前，嘴角都翘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乔枝把嘴角放平了。

王桂香从布兜里掏出三只纸箱。一样的尺寸，一样的新，封口胶带缠得横平竖直，像是同一个人同一天封的。

"这三只箱子，是三个人让我扔的。"王桂香说，"三个人，当年都在群里骂过你。一个骂得最凶的，叫罗启明，做高仿银器的。一个叫魏红，开文玩店的。还有一个你肯定记得，钱铎那个跟班，小罗。"

她把三只箱子排开。

"他们扔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撇清。罗启明说这堆破烂占地方，魏红说旧东西晦气，小罗说老板让清的。可我留了个心眼，封箱之前我把里头的东西拍了照。"

她把布兜翻过来，倒出一台旧手机，屏幕裂了三道，还能亮。

"我退休工资就那么多，换不起新手机，但这台够用。"她说，"照片都在里头。"

乔枝蹲下来，把第一只箱子打开。

里头是一只怀表。表壳是银的，蒙了灰，表蒙子裂了一道，从十二点斜到六点。表冠没有。链子断了一截，断口是新的。

"罗启明的？"乔枝说。

"他三年前拿来让你修，你没收。"王桂香说，"他当场摔了，说修不起就别摆谱。后来这表他扔了两次，都被我捡回来，第三次他亲自扔进这只箱子。"

乔枝把怀表翻过来。后盖刻着一行小字，被磨得几乎看不见：赠启明，毕业留念。

"他不说这表是谁给的。"王桂香说，"他只说破烂。"

第二只箱子，是一束干花。不是真花，是绢的，压在玻璃框里，框角磕掉了一块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红笔写的：永远的姐妹。

"魏红的。"王桂香说，"她跟合伙人的闺蜜决裂，把这东西塞我手上，说看见就烦。可她当年发朋友圈，配的是同一束花，写的是'这辈子最好的姐妹'。"

第三只箱子，是一把折扇。扇骨是竹的，扇面画着兰花，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印。扇钉松了，扇面卷了边。

"小罗的。"王桂香说，"钱铎让他清东西，他把自己这把扇子也扔了。他跟我说过，这扇子是爷爷留下的，他舍不得，可老板在，他不敢不扔。"

乔枝把三只箱子重新盖好。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说。

"直播。"王桂香说，"我有个侄女做助播，平台我不管，但我能借到设备。你现场把这三只箱子里的东西整理一遍，该修的修，该说的说。让那九十六个人看看，他们扔的是什么，当初是怎么捧着的。"

乔枝想了想。

"行。"她说。

直播定在周六晚上八点。地点是王桂香家那间半地下的出租屋，灯是暖黄的，墙上贴着她孙子的奖状。

开播前，乔枝给三只箱子重新贴了标签。她没用马克笔，用的是从工具包里翻出来的旧纸条，每张写三个字：罗启明、魏红、小罗。

八点零三分，在线人数四百一十二。

王桂香的侄女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长桌。乔枝坐在桌子这头，三只箱子在桌子那头。

"今天整理三样东西。"乔枝说，"三样东西，来自三个人。这三个人，都说过我偷东西。"

弹幕飘过去一行：又是炒作。

乔枝没看弹幕。

她把第一只箱子打开，取出那只怀表。

"银壳，民国仿，机芯是瑞士老货。"她说，"表蒙子裂了，表冠没了，链子断了一截。这三项里，表冠最难配，原厂的早绝了。"

她用镊子把表盖撬开一点，凑近灯。

"走时轮没锈，说明停表之前保养得不错。"她说，"一个人肯把表保养到这个程度，不会舍得摔。"

弹幕安静了三秒。

"这表的主人姓罗。"乔枝说，"三年前他拿来让我修，我没修。我没修不是因为我修不了，是因为他递表的时候，表壳还是温的，刚从怀里掏出来，他还说了一句'师傅您轻点'。"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摔了，说修不起别摆谱。那是当着三个人摔的，摔完他脸涨红，不是气的，是后悔的。"

弹幕炸了。有人刷：你又没录音，你怎么知道。

"我没录音。"乔枝说，"这表后盖刻了字，赠启明，毕业留念。一个把毕业礼物摔在地上的人，和一个把毕业礼物天天揣怀里的人，是同一个。他扔，是因为他怕别人看见他舍不得。"

罗启明进直播间了。账号就是他自己名字，头像是一只手表的图标。

他在弹幕里打：你少在那编。

乔枝把手伸过去。

"罗哥，"她说，"你把你那块表，亲手递给我一下。"

罗启明没理。

王桂香的侄女在镜头外小声说："他要是真没做过，不敢递。"

过了四十秒，罗启明把一块一模一样的银壳怀表，举到了自己摄像头前，递进了画面。

乔枝的左手无名指，铜顶针微微一烫。

雨声先来。不是大雨，是那种南方春天的毛毛雨，落在铁皮棚上，沙沙的。然后是少年笑声，很亮，很远。再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笑：启明啊，这表跟你一辈子，别学你爹，东西到手就糟蹋。

那声音停了。

第三秒，是罗启明自己。很轻，像怕人听见：我舍不得扔，可他们都说我丢人。

一下。两下。三下。

乔枝睁眼。

罗启明的头像灰了。他退出了直播间。

"他当年毕业，爷爷送的。"乔枝对着镜头说，"他不是小偷，他只是穷得怕人知道他还留着爷爷的东西。"

弹幕刷过一片：……

第二只箱子，魏红的绢花。乔枝把玻璃框拆开，干花没烂，只是褪色。她把那张红笔写的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其实我挺想她的。

"她不是恨那个姐妹。"乔枝说，"她是恨自己先松了手。"

第三只箱子，小罗的扇子。乔枝把扇钉重新铆紧，扇面抚平。落款那方印，她看了很久。

"这印是老的。"她说，"竹骨是湖州的料。小罗说他爷爷留的，没撒谎。"

她把三只箱子重新封好，贴回原来的标签。

"东西是你们扔的。"乔枝说，"话是你们说的。我今天把它们整理了一遍，三样东西，都还好好的。你们要是想拿回去，我这儿收五十块收纳费，不要利息。"

直播间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行弹幕飘上来，账号是个陌生的小号：乔老师，这表能修吗，我爷爷也有一块。

乔枝盯着那行字。

她没见过这个账号。不是罗启明，不是魏红，不是小罗。是个从头到尾没出过声的人。

"能修。"她说，"你带来，我看看。"

直播在一片安静里下了。

王桂香关了设备，长长舒一口气，去厨房烧水。

乔枝坐在长桌前，手机亮着。直播间刚关两分钟，她那条"东西是你们扔的，话是你们说的"被截了图，转进了那个九十六人的行业群。

然后群里的截图没了。

有人把那条消息撤回了。发截图的号，改了名，头像换成了空白。两小时不到，行业群里再没人提这场直播。

王桂香端着水杯出来，看见乔枝还坐着。

"怎么了。"王桂香说。

"有人把截图发出去，又自己删了。"乔枝说，"删之前，截图被转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把手机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三年前发的，发件人栏写着：临江文物修复行业协会·纪律组。收件人是当年签开除通报的那几位。附件名称是：《关于乔枝同志处理结果的情况说明（终稿）》。

发件时间：三年前五月二十号。

也就是她母亲抱着木匣走进白庐寄存处的第二天。

乔枝把手机放下。

"桂香姨。"她说，"这封说明，当年我一份都没收到过。"

王桂香凑过来看，看了很久。

"那这'终稿'俩字，"王桂香说，"是谁定的稿。"

窗外的路灯亮了。出租屋半地下，光线从气窗照进来，斜斜地打在三只纸箱上。

乔枝伸手，把最上面那只箱子轻轻按了一下。

扣秒余额：24 秒（已丢失：母亲那句话之外的三秒——她说那句话时，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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