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成最末等答应，开局就被栽赃

凌薇是被冻醒的。

寒气像有人拿冰碴子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下灌，一下一下的，疼得人直想蜷起来。她费力掀开眼皮，入目是糊着半透明窗纸的发黑木梁，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掉了漆的纸灯笼吱呀吱呀地晃。

那声音细碎又磨人。

她想翻个身，脊背刚离开床板一寸，就听见身下传来“嘎吱”一声。那张床的床板薄得吓人，木板之间裂着指头宽的缝，铺的褥子早就压成了硬邦邦的薄片，里面不知是柳絮还是烂棉，硌得人骨头疼。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得厉害，手指冰凉，可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那点凉意立刻被吸干了。

“小主！小主你醒了？！”

一个梳双丫髻、穿洗得发白青布比甲的小姑娘扑过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都是劈的：“您都烧了三天了，可吓死奴婢了……”

凌薇看着她。小姑娘瘦得下巴尖尖的，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她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凌薇闻到了皂角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长期在厨房和炭火边干活才会有的气味。

“水……”凌薇的嗓子像砂纸磨过，说一个字就疼。

小荷手忙脚乱去倒水，壶是冷的，杯子只有半个，缺了口。她端着那半杯冷水跑回来，凌薇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得胃里一抽。但她又喝了一口，把喉咙润开。

脑子里“嗡”地一声，不属于她的记忆像被人硬塞进来的一团乱麻。大燕朝永安三年，春选秀。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魏薇，五品通判魏文远的庶女，母亲早逝，继母在家处处打压。选秀是继母把她塞来碰运气的，碰不上就刚好给嫡妹腾位置。结果运气“好”，留了牌子，封了最末等的“答应”，赐住撷芳殿最偏的西偏院。

入宫第三天，原主在长街上走得急，撞翻了沈贵妃身边容嬷嬷手里的雨前龙井。容嬷嬷是沈贵妃从沈府带进宫的陪房嬷嬷，在沈家当了一辈子差，看着贵妃长大的。沈贵妃入宫那年，沈相亲自把她拨过来，明面上照料起居，实则是替沈家看着贵妃在后宫的一举一动。这样的身份，后宫谁见了都得让三分。她当场甩了原主两个耳光，罚她在长街上跪了整整一夜。初春的夜里还飘着碎雪。

原主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可不敢动。容嬷嬷站在廊檐底下看着她，旁边几个宫女轮流盯着，谁也不敢替她说一句话。雪落在她肩膀上，先是一层薄薄的，后来积了半指厚。她的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知觉。天亮的时候，两个打扫的粗使太监把她架回撷芳殿，扔在那张破床上就走了。小荷用冷水给她擦脸，擦手，擦脚，擦到膝盖的时候，那里已经紫黑一片，肿得比馒头还高。

原主烧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人没了。

然后就换成了刚考完省状元、正准备去北大报到的凌薇。

别人穿越穿成皇后、贵妃、摄政王王妃，她一睁眼就是个位份最低、住危房、刚被刁奴罚跪得快死的炮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细瘦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冻疮结痂的痕迹，指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活微微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灰。这具身体，是真的差点死掉。原主死的时候才十五岁。十五岁，跟她前世带过的第一个家教学生一个年纪。那个女孩考上了重点高中，家长还请她吃了顿饭。饭桌上女孩的父亲说，多亏凌老师，这娃数学开窍了。

凌薇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点酸涩被她压回去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晕得厉害，但脑子在转。

小荷还没来得及答，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踹门声，尖利刺耳：“奉钟粹宫沈贵妃娘娘懿旨！昨夜太后赐的羊脂玉如意在贵妃娘娘寝殿失窃，即刻搜查撷芳殿偏院！所有人不准动！谁敢藏着掖着，按宫规乱棍打死！”

来了。

凌薇挑了下眉。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沈贵妃是太后的外甥女、沈相的嫡女，在后宫说一不二。而她凌薇，是整个后宫里最软的柿子。

门被“哐当”一声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下来一层灰。一群青绿宫装的宫女太监呼啦啦涌进来，为首的容嬷嬷四十来岁，抹着厚粉，脸白得像墙皮，三角眼吊得老高，进来连个正眼都没给凌薇，一挥手：“搜！”

小荷吓得腿都软了，扑到凌薇身前挡着，声音抖得像筛子：“你们、你们凭什么搜我们小主的屋子？我们小主昨天烧了一天，门都没出过！”

“哼，门都没出过？”容嬷嬷冷笑一声，三角眼扫过来，“最是你们这种看着老实的，一肚子男盗女娼。太后赐的玉如意价值连城，指不定就是哪个穷疯了的手脚不干净，偷出去换银子使！”

那几个宫女太监在屋里翻箱倒柜。箱笼被掀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扔出来，小荷攒了半年的绣线团滚了一地，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被踩在脚底下。一个太监掀开床板，灰尘扑了他一脸，打了个喷嚏，骂骂咧咧把床板扔回去。

凌薇靠在床头，没说话。目光扫过窗台，那上面一层薄灰完整得像刚铺的宣纸。门锁是内务府统一配的铜锁，钥匙在小荷身上，从昨夜到现在，小荷一步没离开过。外贼进不来，那么——

“嬷嬷！找到了！”

一个小宫女从凌薇床头最下面那个箱笼里，捧出个明黄色织锦缎包着的东西。那箱笼最底下压着原主从家里带来的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那是原主打算做给小荷的。现在那些东西全被扔在地上，小宫女捧出来的，是那只玉如意。

打开一看，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如意，上面雕着缠枝莲纹，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底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周围的太监宫女哗然。

“我的天，真在魏答应这里搜出来了？”

“看着斯斯文文的，居然真敢偷贵妃娘娘的东西？”

“这下可完了，按宫规，偷盗御赐之物，是要乱棍打死的！”

小荷“噗通”一声就跪了，脸白得像纸，哭着摆手：“不是我们的！我们小主从来没见过这东西！是你们放的！是你们冤枉人！”

“好个小贱蹄子，还敢嘴硬！”容嬷嬷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扬起手就打，“人赃并获，还敢狡辩！今天我就替贵妃娘娘清理门户！”

巴掌扬到半空，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挡住了。那只手烫得像火炭，可手指扣在容嬷嬷手腕上的力道，稳得很。

凌薇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站在她面前。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皱的素色宫装，脸因为发烧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像一折就断。但她站得很直，膝盖上那块紫黑的淤青从裤腿下面露出一小截，触目惊心。

“容嬷嬷，”她声音不高，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三个问题。”

容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死到临头了，还敢问话？”

“第一，玉如意是昨夜丢的，昨夜谁守贵妃寝殿？”

“……自然是我们钟粹宫的自己人，轮得到你问？”

“好。”凌薇抬手指了指那扇落了铜锁的门，“我这屋的锁是内务府统一配的，钥匙在小荷身上，从昨夜到刚才，她一步没离开过我床边。窗台积灰完整，没有脚印。外贼进来偷东西，是会飞吗？”

窃窃私语声瞬间小了。容嬷嬷的脸僵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们钟粹宫的人偷的？”

“我没这么说。”凌薇的目光落在那只玉如意上，明黄织锦缎的边角绣着银线缠枝莲，钟粹宫专用的料子。她抬眼看向容嬷嬷，声音压低了，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嬷嬷，这玉如意是太后赐给贵妃娘娘的生辰礼。现在出了失窃案，传出去无非两个说法，要么贵妃娘娘治下不严，自己宫里手脚不干净；要么贵妃娘娘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惊动太后，随便找个没背景的小答应顶罪，糊弄过去。”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嬷嬷在后宫三十年，比臣妾懂。这两句话，哪一句传到皇上耳朵里，贵妃娘娘讨得着好？我魏薇一个五品庶女，今天被打死在这偏院里，没人多问一句。可贵妃娘娘的名声要是坏了，嬷嬷，您替她办的事，她认吗？”

容嬷嬷的脸“唰”地白了。

她在后宫混了三十年，怎么会想不通？刚才急着打死人交差，是因为觉得这个魏答应就是个没背景的软柿子，捏死就捏死了。可这小丫头片子张嘴就点到了要害，真打死了，事后贵妃回过味来，第一个拿她当替罪羊。

周围围观的人也听出味了。合着哪里是魏答应偷东西？这是有人拿她当枪使呢。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皇上驾到——”

所有人“噗通”跪了下去。

明黄色的衣角扫过门槛。年轻的皇帝萧景琰站在院子里，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一群人，最后落在站在屋子中间、脸还烧得通红的魏薇身上。

他本来是散步路过，听小太监说撷芳殿偏院闹失窃案，一个小答应把容嬷嬷问得说不出话。好奇，就来了。

没想到真见着了。这姑娘瘦得风一吹就倒，站在一群人中间，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淬了光，一点都不像别的妃嫔见了他就抖成筛子。她不怕他。或者说，她没空怕他，她在忙着解决问题。

“怎么回事？”皇帝开口。

容嬷嬷赶紧爬上前，刚要张嘴把偷盗的罪名往凌薇头上扣，凌薇福了个身，声音清亮：“回皇上，臣妾睡得迷迷糊糊，容嬷嬷带人进来搜出了这只玉如意。只是臣妾入宫三日，从未出过偏院，也不知这东西怎么跑到臣妾箱笼里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臣妾倒觉得，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是查不清楚，平白伤了贵妃娘娘和太后娘娘的情分，那才是大事。”

萧景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这话有意思。她没喊冤，没哭诉，没求他做主。她说的“大事”不是自己的命，是贵妃和太后的情分。一个差点被打死的小答应，站在这里，替要杀她的人操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玉如意，又看了一眼那只箱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他没点破，只淡淡说了句：“既然是误会，就散了吧。玉如意的事，让内务府慢慢查。”

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地问身边的陈公公：“这个魏答应，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闺名一个薇字。”

皇帝“嗯”了一声，抬脚走了。他走得很慢，走到院门口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底下时，回头看了一眼。凌薇还站在屋子中间，小荷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她的胳膊，主仆两个站在一地狼藉里，瘦瘦小小的。

皇帝收回目光，走了。

院子里散得干干净净。容嬷嬷临走前狠狠瞪了凌薇一眼，那眼神里的狠劲明摆着这事没完。小荷腿一软瘫在地上，拍着胸口喘粗气：“小主！你刚才吓死我了！你怎么敢跟容嬷嬷那么说话啊！万一皇上真信了我们偷盗怎么办？”

凌薇没回答。她慢慢走回桌边，倒了杯凉透的茶水。手在抖。她刚才一直在忍，忍着头晕，忍着恶心，忍着这具身体每根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疼。膝盖那块淤青现在又开始疼了，站着的时候还能咬牙撑着，坐下来那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喝了一口凉茶，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原主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冷，这样疼，这样一个人躺在这张破床上，没有人问一句。十五岁。跟她前世带过的第一个家教学生，一样的年纪。

凌薇睁开眼，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今天没死。但这不是靠运气。是靠原主记忆里那些被欺凌的细节、靠她自己这些年做题练出来的本能，提取信息，建立逻辑链，找到对方最疼的那个点。这一局赢了，但赢得侥幸。容嬷嬷回去一定会添油加醋，沈贵妃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整个后宫今天就会传遍，撷芳殿那个最末等的魏答应，不是好欺负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刚才那个年轻皇帝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女人的眼神。是看一个“有用的人”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一点探究，一点兴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失望。

他失望什么？大概是失望这后宫里的女人，争来争去，连栽赃都栽得这么没技术含量。

这很好。

凌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她前世活了十八年，从县城中学一路考到省状元，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方法。是把一道复杂的大题拆成若干小步骤，一步一步解。

后宫的题，前朝的题，天下的题，在她眼里，都一样。

题目而已。

她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这回，手不抖了。只是喉咙里还残留着一点铁锈味。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那是跪了一夜之后，牙关咬得太紧，咬破了舌尖留下的。

这具身体，吃了太多苦。凌薇想，既然我来了，这笔账，就慢慢算。

她转头看了看小荷。小姑娘还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绣线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手没停。她把那些被踩脏的衣裳拍干净，叠好，放回箱笼里。把床板翻过来，把褥子重新铺平。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吸了吸鼻子，问凌薇：“小主，你饿不饿？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粥。”

凌薇看着她手背上那些冻裂的口子，看着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看着她瘦得尖尖的下巴。

“不饿。”她说，“你过来。”

小荷走过来。凌薇伸手把她手上那些裂口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小荷被她看得有点慌，把手缩回去：“小主，没事的，年年冬天都这样。”

“今年冬天不会了。”凌薇说。

小荷愣了一下，没听懂。

凌薇也没解释。她只是把桌上那半杯凉茶递过去：“喝口水。然后去睡一会儿。你守了我三天，该歇了。”

小荷接过杯子，手在抖。她看着凌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小主，你烧还没退……”

“退了。”凌薇说，“你摸摸。”

小荷伸手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凉的。烧了三天，终于退了。

小荷“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凌薇没拦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哭。等她哭够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把杯子拿去洗了。

凌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阴了三天的天，终于透出一线光。那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睁开眼，看着那道光。

这具身体，吃了太多苦。但今天开始，换个人来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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