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院种菜，半个月升才人

容嬷嬷带着人骂骂咧咧走了之后，撷芳西偏院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窗纸破洞的呜呜声。

小荷瘫在地上，好半天才攒够力气爬起来，一边收拾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笼，一边掉眼泪：“小主，咱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容嬷嬷那个眼神，明摆着记恨上咱们了。内务府那帮人最是捧高踩低，本来就克扣咱们的份例，这下肯定更要卡咱们脖子。”

凌薇坐在院子里的破椅子上，指尖捏着块烧过的炭条，在磨得光滑的木板上写写画画。手还在抖，握了几次炭条才握稳。膝盖上那块淤青从裤腿下面露出一小截，紫黑紫黑的，站着的时候还能咬牙撑着，坐下来那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

“哭什么，天塌不下来。”她声音还有些哑，但稳得很，“先盘点家底。”

小荷抽抽搭搭凑过去看。木板上三栏字，歪歪扭扭写着：

手里有的：破屋三间，屋后半亩荒花圃，小荷一个，碎银三钱，粗布衣裳四套。

每月进账：答应月银二两，实发一两五；米一斗五，炭十斤，菜一把。

要办的：补窗纸，修门槛，翻荒花圃，把这月的账理清。

小荷看得发愣。以前的姑娘最怕这些，走路都低着头，受了委屈就躲被子里哭。烧了一场，人还是那个人，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把什么东西给看透了。

“小主，你这是……”

“算账。”凌薇头也没抬，炭条在木板上划了一道，“咱们现在手里没权没势，靠谁都靠不住，先把自己这巴掌大的地方经营明白。内务府每月就给一把黄叶菜，不够吃。屋后那半亩地荒了三年，土肥得很，翻了种上小白菜、小萝卜，二十天能收一茬。菜钱省下来，冬天能多买五斤炭，你晚上缝衣裳就不至于冻得手发抖。”

她说得平淡，小荷却听得鼻子一酸。以前的姑娘哪会管她冻不冻手。

第二天一早，主仆俩扛着锄头去翻荒花圃。初春的土刚化冻，硬得跟石头似的，凌薇挖了不到一刻钟手心就磨出了水泡。她没吭声，倒是小荷先看见了，扔了手里的草根冲过来抢锄头：“小主你手都破了，我来！”

凌薇被推到一边，低头看了看掌心，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她攥了攥拳，没矫情，蹲下去把草根一根一根从土里拣出来，按行距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划好，撒上青菜籽。指尖碰到泥土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前世她在城里长大，没见过土地。唯一一次跟“种地”扯上关系，是高考前做过一篇英语阅读理解，讲的是中国农业改革。她那时候觉得，土地、种菜、收成，都是离自己很远的东西。

可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原主在魏府的时候，连一棵花都没养过。继母不让她碰，说庶女碰过的花都晦气。

凌薇把最后一颗菜籽按进土里，拍平。她想，这大概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亲手种下什么活的东西。

内务府的王太监第三天果然来了。

他抱着半袋米晃悠悠进院子，身后跟着个捧炭筐的小太监。炭筐里装的炭少得可怜，一眼就能数出几块。王太监进院先扫了一圈，看见主仆俩满手泥蹲在地里，当场嗤笑出声：“哎哟，魏答应这是当乡野村妇当惯了？堂堂宫妃在宫里种菜，传出去整个后宫都要笑掉大牙。”

他把米袋往地上一扔，“哗啦”撒出来小半米沙子，斜着眼瞥凌薇：“喏，这个月份例。最近内务府事多，炭火嘛，各宫都紧，先给你五斤，凑合用。”

小荷气得脸通红，刚要争辩，被凌薇按住了。

凌薇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王太监面前。她比王太监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他，可那眼神平平静静的，像在打量一道题。

“王公公，我跟你算个账。”她开口，语气像在跟人唠家常，“上个月我的份例，米一斗五你送了一斗，掺了半斤沙子；炭十斤送了六斤；菜份整整晚了八天，送来的还是半筐烂叶子。折成银子，一两二钱。进了谁口袋，你心里有数。”

王太监脸一沉：“你个小答应，敢污蔑我？”

“不污蔑。”凌薇指了指后院那片刚冒绿芽的菜畦，“我这菜园子二十天后出第一茬，一个月三十斤菜，折三百文。以后每月少领三百文菜份，你把之前克扣的米和炭补回来，咱们两清。”

她顿了一下。接下来那句话，她没搬出皇上。

“王公公，你在内务府待了多久了？十二年吧。”她声音低了点，像是闲聊天，“十二年里经手了多少份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告你，也没必要告你。可你想想，今天你克扣我这点东西，我跟你较真了，你能给我补上。明天你要还这么干，碰上个不好说话的，真闹到上面去——你觉得内务府总管是保你，还是拿你顶缸？你干这行十二年，比我懂。”

王太监没说话。他眯着眼看了凌薇好一会儿，像第一次认识她。他身后那个小太监捧着炭筐，一会儿看看王太监，一会儿看看凌薇，不知所措。

其实凌薇确实没打算告他。告了又怎样？王太监倒了，换个李太监来，一样克扣。她只需要这个人以后别找她麻烦就行。而且，她今天说的这番话，传出去比告状更有用——后宫那些捧高踩低的，知道了魏答应不软，也知道魏答应不把事情做绝。

王太监站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转头跟身后的小太监说：“去，把缺的炭补上，再拿一斗好米来。快点。”

小太监愣了一下，赶紧跑了。王太监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小荷嘟囔了一句：“你们小主，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荷没听懂。凌薇听见了，笑了笑没接话。她当然不一样。以前的魏薇会忍，忍到死。她不会。

王太监走出撷芳殿偏院的时候，在长街上碰见了陈公公。陈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平时跟内务府的人没什么交集。王太监赶紧侧身让路，陈公公却站住了，随口问了一句：“去撷芳殿送份例？”

王太监弓着腰：“回公公，是。西偏院那位魏答应。”

“怎么样？”

王太监犹豫了一下。他其实可以把凌薇克扣份例、种菜、跟他算账的事添油加醋说一遍，可他想起凌薇刚才说的那句话——“内务府总管是保你，还是拿你顶缸”——后背一凉。

“魏答应……挺好的。自己种菜，不挑份例。”他含糊了一句，躬身走了。

陈公公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他没再多问，继续往御书房走。但心里记了一笔：西偏院那个魏答应，不简单。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西偏院变了样。破窗纸糊上新的，门槛修好了，菜畦里青菜绿油油的，黄瓜藤牵了蔓。收了第一茬青菜，凌薇捡最嫩的包了七八小捆，让小荷给附近扫地的李太监、缝衣的张姑姑、烧火的刘婆子每家送一把。

小荷不解：“小主，咱们自己都不够吃，送她们做什么？她们都是宫里最没用的老人了。”

凌薇正往木板本子上记账，头也没抬：“你记住，在这宫里，不得势的人，消息最灵通。”

果然。张姑姑第三天就借着送衣裳的由头来串门，压低声音跟凌薇说：“魏答应，你可得当心。那天容嬷嬷回去跟沈贵妃告状，说你伶牙俐齿不简单，贵妃给你记上黑账了，这两天正琢磨怎么收拾你。”

李太监也捎了话，说王太监到处跟人抱怨，讲魏答应装模作样种菜是故意博皇上眼球。可抱怨归抱怨，王太监从此再没克扣过西偏院的份例，每次送东西来都亲自检查一遍，生怕出纰漏。

凌薇听了没恼，该做什么做什么。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张姑姑可交，李太监话多但心不坏，王太监从此不会再主动找麻烦，容嬷嬷和沈贵妃是眼下最危险的敌人。至于以后谁能用、谁要防，得慢慢看。

这些事，自然有人往陈公公耳朵里递。

陈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在后宫摸爬滚打一辈子。上次玉如意的事他就觉得魏答应不简单，一个没背景的小答应，被栽赃了不哭不闹，三句话把容嬷嬷架到火上烤，这份镇定，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在别的妃嫔身上见过。后来听说她在偏院种菜，本以为是做做样子，可一打听，人家是真种，挖地、施肥、收菜、记账，连给附近老宫人送菜这种事都做得不声不响。

他想不明白这姑娘到底图什么。入宫的女子哪个不是奔着皇上来的？种菜能种出恩宠？

这天皇帝批奏折批得烦了，揉着眉心喝茶。陈公公在旁边伺候着，想了想，提了一句：“皇上，撷芳殿西偏院那位魏答应，就是上次玉如意那事的那位，她现在天天在院子里种菜。奴才前儿路过瞧了一眼，把那半亩荒地翻出来，青菜都长成了，院墙根下还搭了黄瓜架。”

皇帝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个瘦得风一吹就倒、站在一群跪着的人中间背挺得笔直的小姑娘。他记得她说话条理清楚，也记得她看他的眼神，不慌，不躲，像在打量一个什么东西。

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有心计，在这里等着他去看她。可大半个月过去了，她要是想引起他注意，早该往御花园凑了。

“走，看看。”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皇帝没摆仪仗，带了陈公公一个人，换了件月白常服，溜溜达达走到了撷芳院门口。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小荷咋咋呼呼的声音：“小主！黄瓜藤上结了个小纽纽！再过半月就能吃了！张姑姑说拿她晒的梅干跟咱们换呢！”

然后是凌薇的声音，带着点笑：“别碰，刚坐果，碰掉了结不成。等熟了给陈公公送两根去，上次人家帮咱们说了话，不能不懂规矩。”

皇帝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往里看了一眼。

凌薇卷着袖子蹲在菜畦边拔草，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脸上晒得有点红，手上全是泥。她旁边放着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风一吹，本子翻了一页，皇帝远远地看见一行：三月十五，收青菜八斤，折钱二百四十文。三月十八，修窗纸十五文。三月二十，给小荷买冻疮膏八文。

一笔一笔。清楚得像户部的账。

陈公公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凌薇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穿常服的年轻男人，气质卓然。她怔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站起来福了个身，手上还沾着泥：“皇上万安。”

皇帝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整整齐齐的菜畦，落在她手里那个木板本子上，笑了：“别人入宫，都变着法儿打扮，盼朕多看一眼。你倒好，在宫里种上菜了。不怕人家说你丢了宫妃体面？”

凌薇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泥，抬头看他，眼神坦荡：“回皇上，臣妾位份低，住得偏。打扮得再好，皇上日理万机，也不一定能走到这偏院来。与其天天愁眉苦脸盼着皇上想起臣妾，不如把这巴掌大的地方经营好。”

她指了指那片菜畦，语气像在汇报工作：“这半亩地，现在一个月出三十斤菜，省下来的菜钱，冬天能多买十斤炭。小荷跟了臣妾一场，臣妾不能让她冬天冻得长冻疮。”

皇帝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的手是脏的，指甲缝里有泥，袖口也磨了边。可她说“小荷跟了臣妾一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邀宠，不是诉苦。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倒是会算账。”他拿起那块木板本子翻了两页，越翻越有意思。不光记了收支，还有每月总结：本月结余五十文，下月计划买新门轴一根，约三十文。剩余二十文存着，换季给小荷添双鞋。

凌薇在旁边说：“臣妾算过一笔账。后宫低阶嫔妃三百多人，每人院子里都有一两块荒着的空地。要是都开出来种应季菜，一年能省小一万两银子。钱不多，但积少成多，北境军饷不就又多凑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解一道数学题的最后一步。

皇帝看着她。他登基两年，每天听户部哭穷，后宫妃嫔争头面、争侍寝、争谁家父亲官大。而这个手上沾着泥的姑娘，把“种菜”算到了军饷和国库上。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太后当年也是不得宠的妃子，住在宫里最偏的院子里，靠给人绣帕子换银子供他读书。后来他登基了，母亲成了太后，可母子俩坐在一起，半天说不出一句家常话。

眼前这个姑娘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让他莫名其妙想起了母亲年轻时，可他分明从没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你住在这破院子里种菜，委屈了。”他把木板本子合上放回石头上面，语气里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从今日起，晋魏氏为才人，赐住永和宫偏殿，份例按正七品才人例供给。”

小荷在旁边嘴张得能塞下鸡蛋。种了半个月菜，直接从最末等的答应升才人了？这什么道理？

凌薇规规矩矩谢恩，脸上没露什么喜色。送皇帝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滴着水。皇帝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凌薇捕捉到了。他看她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看“有用的人”，这次她说不清。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想起什么旧事的人。

皇帝走出撷芳殿的时候，陈公公在旁边跟着，没说话。走了一段，皇帝忽然开口：“她那个本子上，记了给小荷买冻疮膏。”

陈公公应了一声：“是，奴才也瞧见了。八文钱。”

皇帝没再说话。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撷芳殿的方向。偏院的院墙矮，能看见里面那架黄瓜藤的顶。风一吹，叶子晃了晃。

“她没求朕给她换院子，也没求朕赏东西。”皇帝说。

“是。”

“她算的是小荷的冻疮膏。”

陈公公没接话。他跟了皇帝两年，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太后当年在偏院里绣帕子换银子的时候，也没求过谁。

等皇帝的背影拐过回廊，陈公公折了回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了真心的提点：“魏才人，恭喜。只是奴才多句嘴，您今天升位份的消息，钟粹宫和延祺宫可都听见风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德妃娘娘那边刚打发人来，说听闻您账目清楚、会持家，下个月太后六十大寿，想请您过去帮着筹备寿宴。”

凌薇抬眼看院墙外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刚抽的新芽沙沙响。

德妃。她还没见过这位。但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德妃是前朝宰相之女，育有皇子，表面温婉贤良，从不跟沈贵妃正面冲突。可沈贵妃在后宫横行这些年，德妃一直稳稳当当的，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该生的皇子也生了。

这种人，比沈贵妃难对付。

小荷在旁边急得直转：“小主！太后寿宴！德妃娘娘亲自开口，这要是办砸了……”

“小荷。”凌薇打断她，转身往屋里走，“你去借把剪子，明天把那棵黄瓜藤多出来的侧枝修了，不然养分不够，结不出好瓜。”

小荷张着嘴：“啊？”

凌薇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可她心里在盘算。太后寿宴，往年预算多少，德妃只给她“半份”预算却要求办得比往年热闹，这是个明摆着的坑。做成了，德妃脸上有光；做砸了，她魏薇一个才人，刚好当替死鬼。

可凌薇嘴角翘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高考前，数学老师总说一句话：别怕大题。大题给分最多。

她把茶杯放下，拿起炭条在那块木板上又写了一行：

四月，太后寿宴。预算半份，要求翻倍。

写完把炭条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坑挖得越深，爬上去的时候，摔的人越惨。但爬上去之后，站得也越高。

这个道理，容嬷嬷不懂，德妃大概也不懂。可凌薇在十八年的人生里，从县城初中一路考到省状元，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所有的难题，本质上都是送分题。就看你会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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